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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文学》2018年第9期|许仙:去年的雪

我突然像雪崩一般,整个人松懈了下来。

“好了,该你洗了。”

只有我、丹雪和老板娘正儿八经地吃了中饭。老板和小李、小陈还没有回来。丹雪的两个妹妹以及三个孩子,一直没有出现。老板娘说不用管她们。吃过中饭,老板娘劝我休息,说我忙了一个上午,辛苦了。她说完就笑,好像我的辛苦是件很好笑的事情。我说玩是不辛苦的。不过,下午我是要休息了。在都市我就有午休的习惯。单位里没地方午睡,我就趴在办公桌上迷糊那么一下,不然,整个下午都怪难受的。

游戏声音是从中间那个胖男孩手机里传出来的,他瘫坐在沙发上,全神贯注地盯着手中的手机,两只小手在屏幕上快速点击着,估计是因兴奋而满脸通红。

把话说开了,我就有些滔滔不绝,你烦吧?丹雪说她喜欢听,她想听来着。

我又看了一眼沙发上的三个小人儿,依旧低着头,沉浸在手机带给他们的快乐之中。是啊,小小人儿的欢乐世界是怎么样的,年过半百的我不懂,也不理解。

“怎么滚?”

我知趣的坐回原地,看着店外的雪景,不禁想起了那年那雪那些人儿......

当然,照大伟可笑的说法,我只是存在着,而不是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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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山中找到一家农家乐。我看到用竹篱笆拦起来的高大院门上有块横匾,上面写着“沈氏农家乐”。院门大开着,我就直接开进去,将车子停靠在院子东侧,一辆黑色轿车、一辆红色轿车和一辆银灰色面包车边上。我的脚还没有落地,就听到主屋那边传来狗的叫声,一条黑色狼狗率先朝我冲来,接着又有一条白色狼狗和另一条黄色狼狗跟上,它们呼地围上我,气势汹汹的。黑色狼狗凑到我右脚边,嗅了嗅,然后用它的舌头舔了下我穿袜子的脚踝,才抬头与其他两条狗对视了一下,像是在交换意见,又像是对我做了必要的鉴定。这时候从主屋里赶出来一位红脸膛的中年男人,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乍一看是个粗犷男人。他穿着鼓鼓囊囊的灰色羽绒衣,像一头北极熊,灵活地朝我奔来。但走近了再瞧,他满脸松松垮垮的皮肉,泄露了他应该是个生活散漫的人。想必他就是老板吧。他拦在长城越野车前,冲从车里钻出来的我挥手,一下比一下狠,像在赶一头到处流窜的猪回栏圈。他中气十足地吼:“走吧,走吧,要封山了。”

一早醒来,突然看到屋外白茫茫的一片,我们立马欢呼雀跃起来:昨晚下了好大一场雪啊!

丹雪出现在门口时,老板娘才如释重负地离开院子,往回走,她有些埋怨道:“这孩子跟吃了药似的,雪又不是什么东西。”她说这话时,正巧与她大女儿丹雪擦肩而过。老板娘没有在门口停顿,就直接进屋去了。

因为下雪不方便出门,在家窝了整整两天,浑身上下不自在,腰酸背痛不说,脖子也不舒服。下午2点来钟,看看窗外没有飘雪花,我终于坐不住了。

几天后,我们打到了一头野猪。当然,是野猪自己首先踩到铁夹子,被夹住了一条后腿,无法逃走,又痛得哼哼直叫,才被我们发现,才被周老板朝它长长的脑袋上一枪击毙的。小李和小陈用麻绳拴住了它的四肢,用两根他们所拄的木棍当作扁担,吭哧吭哧抬回家。周老板把野猪的肚子挖出来,洗都没洗,就让老板娘拿到炭火上烤,烤得干干的,用擀面的木棍碾成粉末,装在玻璃瓶里保存起来,谁要是胃不舒服,就吃一点,特别灵验。

理发店里的小人儿

老板说:“这些年封山封林,野猪多了,老是糟蹋农作物,上面就允许一家可配一杆。”

于是,一群小人儿各自飞散,纷纷飞奔回家。一个拿来了一把扫把插上,雪人的大手就有了;一个拿来了两个大黑木炭点上,雪人大大的眼睛就长上了;另一个拿来了一个胡萝卜按上,雪人甜甜的红鼻子露出来了;不知道是哪个小人儿用棉签蘸了红汞,给雪人画上了一抿红嘴巴;还有更舍己的拿来一条围巾,直接往雪人脖子上一围。

她说:“我叫丹雪。老板贵姓?”

感谢大自然的恩赐!

“那又怎么样?”她很认真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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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梅死后,我就成了直接或间接杀人的杀人犯。街坊邻居也好,单位同事也罢,他们都以有色的眼光看我。那段时间,我走到哪儿,哪儿就指指戳戳的,将莫须有的污水泼到我身上。我简直比死都难过。还是大伟说得好,他拍拍我的肩说,如果你不想死的话,就无视这些东西,只管自己活着就好。

小小的雪球打在厚厚的棉衣上,一下就粉身碎骨了;小小的雪球偶尔落在头上脸上,赶紧用小手抹去;小小的雪球无意碰到了眼睛,也只是勇敢地揉揉;小小的雪球掉进衣领里,凉得“嗷嗷”直叫也没有人怜悯;整个人四脚朝天摔在地上,屁股生疼也就爬起来拍拍。

“这孩子,”老板娘小声地说,“你戳到她痛处了。”

不约而同,院子里的小伙伴们瞬间一个个从各自的家中跑了出来,来到了院子中间的操场上,来到了属于我们的世界。

两次欢爱后,我斜靠在床头板上,将凌乱的棉被用力往上拉了拉,盖到双腋下面,然后点燃一支烟,默默地抽着,谁也没有开口说话。这一刻,我的体内空荡荡的,空虚得就像一口钟,唯有心脏像钟摆一样,在钟空中孤独而又无聊地摇摆着。但到了下一秒,我又像做了错事的小学生,突然有了跟老师说明原因的冲动,却又拿不定主意该说些什么。

我小心翼翼地走下结着冰的台阶,来到路上,感觉外面并没有我想象得那么冷,倒是觉得小区里特别的安静。看了看四周,路上树上屋上都是积雪,到处停满了的车子。转弯处,看到物业的几个人正在铲积雪,一群受惊的鸟儿从枝头飞起。

毕业后我们就同居了。我们在不同的单位工作,我在一家国有企业,什么都抢着干,累得像条狗,因为我们科长再过五年就退休了,而我们科里,只有我是科班出身,我就是赤脚奔他那个位置去的。谁想得到呢,过了三年,从外面调进来一个女的,第四年科长提前下来了,上的居然是她。

可那年那雪那人儿,陶醉在大雪带给我们的欢乐之中,流连忘返。

我记得昨晚我开始喝酒时,三个孩子就下桌去玩了。他们在屋里像疯了般地跑来跑去,不知是在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还是在捉迷藏?这个我不甚清楚。我也没有问。或许什么都不是,他们只是喜欢奔跑而已。而在冬日的夜晚,外面太黑又冷,尤其是大雪压境的晚上,北风呼啸,远近的山林就像被遗弃的怨妇,在集体悲号。大人是不作兴让他们出去玩的;他们就只能在屋里奔跑,有些吵,非常吵,老板娘已经阻止过两次了,但小孩基本上是不长耳朵的,除非拎住他们的耳朵。老板娘站起身,笑着对我说:“你们慢来。”就把老板拖走了,一起去管理三个孩子。

来到理发店,里面坐满了客人,老板歉意地让我坐着等一下下。看来雪再大,天再冷,也阻止不住女人爱美的那份热情,不是烫头的,就是染色的,要不就是洗头的。

“不用上学吗?”

这时,一阵犹如千军万马厮杀的游戏声传到了我耳里,抬起了头,顺着声音看过去。靠墙角的一排小沙发上,坐着俩个小男孩,一个小女孩,三个人三个方向坐着,各自投入地端着一部手机。

我想不喝多都不行。一来这酒实在太诱人,非常好喝,喝上去还不让人觉得醉,丝毫没有让人难过的感觉。二来我是一个人,一个新手;而他们却是五个人,其中两个是老酒鬼。我现在清楚了,他们是丹雪、丹雪的大妹丹雨和她丈夫小李、丹雪的小妹丹霞和她丈夫小陈,我还问过他们在哪儿工作?丹雪帮他们回答了,说就在家里。这就是说,这家子就靠开农家乐过活,一家人厮守在一起,倒也其乐融融。挺好。三来我喝了酒就不知怎的喜欢说话,滔滔不绝地说话,跟人抢似的;在一段话与另一段话之间,拿酒润一下喉咙,压根儿没把酒当作酒来喝。

一个惟妙惟肖栩栩如生的大雪人挥着手微笑地看着我们,小伙伴们相拥在一起着“哈哈哈”地看着自己的大作,好有成就感。

若梅静静地躺在结冰的东河里,从她胸口到腰里,缠绕着八条拴自行车的铁索链条,整整八条哪!都上了锁。这些沉重的铁索虽然稍细,但都比较长,每根能在她胸口缠绕两三圈。她的四肢是自由的。落在身体两侧的纤纤玉手紧握住拳头。拳头里是东河黑漆漆的淤泥,有一股难闻的腥臭味,把她的双手都弄脏了,弄臭了,就像菜市场里成天与海鲜打交道的水产品女摊主的双手,令人作呕。

这时,一个小伙伴突然大声地叫了一句:“打雪仗哦!”一群小人儿立即一哄而散,远远的拉开距离,抓起地上的积雪相互对扔起来。

她低声说:“好。”

小店里开着空调暖暖的,话说声,电吹风的呼呼声噪杂在一起,好不热闹,好不欢快。我找个位子坐下,掏出手机,在微信读书里接着看我没有看完的书。

老板娘追到门口,见我这副模样,就斜靠在门框上,像母亲一般望着我笑。

那年,我们的孩提时代,没有电视,没有电脑,更没有手机。

她催我快点,说:“已经开吃了。”

“哦,好的”

周老板说他也不知道,但肯定有什么东西让候鸟知道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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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双颊在发烧,火烧火燎的,但我不知道。我的脸上带着邪恶的笑容,我也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用调侃的口吻,说到若梅的死。我说第一个发现她的人,那个打报警电话的人,肯定屁都吓出了。他趴在清晨的众安桥的扶栏上,边抽烟,边漫无目的地晃荡着一双年轻的眼睛。冬日清冽的晨风裹挟着从他嘴里喷出来的烟雾,刮过他身后马路上的行人。他有好一阵子双臂趴在扶栏上,忘了抽夹在手指间的香烟。他突然松开扶栏,像是发现自己原来趴在毒蛇身上似的,惊慌地后退数步,差点撞到一辆电瓶车。开电瓶车的老兄,骂了句什么他也没有在意;他似乎定了定神,仍旧不相信是真的,却想确定一下,又一次上前趴到扶栏上。

左边那个浓眉大眼的小胖妞,翘着个二郎腿,一只小手抓着手机,一只小手不停地划着手机屏幕,很是淡定认真。

我啃着饼,喝着酒,问他是本地人吗?

老板的话一把将我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他说他是杭州人。我说,我们还是老乡呢,杭州哪儿?他说,老余杭。“那怎么会在这儿……”我几次追问,周老板才说,他是三十年前逃到这儿的。他说他是一家服装厂的老板,他做服装比步鑫生还早,但是做了七八年,突然陷入困境,资金链断了。当时他欠了五万多元债,那些债主听说他的服装厂倒闭了,就到处堵他,要他还债,有的甚至还雇了人,不还钱就卸他的胳膊卸他的腿。他就骑了辆摩托车——早晨我在农具房里看到的那一辆——发疯般地往山里逃,七逃八逃就逃到这儿,遇到老板娘。老板娘收留了他。他喝了三天她家私酿的药酒,就决定留下来了。

我们一群小人儿,先在各自面前的雪地上捧起一捧雪,捏成一个个小雪球,小伙伴们再把这些个小雪球集中在一起,变成一个大雪球。雪球越滚越大,于是两个,三个,更多的小伙伴参加过来一起滚。

她的一只手轻轻地扳动我的身体。

那雪,终就没有辜负我们的天天盼望,静悄悄地来了,像是跟我们躲迷藏一般。

“罪过呀!看得我心都发抖。”

一起用力,一直向前,滚着滚着滚出了一条条鼻涕虫也全然不顾,滚着滚着滚得个个小手冻得通红也不在乎,滚着滚着滚出了脚下“嘎吱嘎吱”的美妙音乐,滚着滚着滚出了一串串银铃般的笑声响彻云霄,响彻在雪地上。

丹雪把粥碗递给我时说:“小李和小陈跟爸出去了。”

不一会儿功夫,小伙伴们硬是凭着满腔热情,终于滚出了两个硕大的雪球,滚出了一条没有积雪的笔直向前的路。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堆雪人啰!”

我们疲倦地相拥在床上。

一次雪中拍到的小人儿

天色将晚,周老板和小李、小陈带回来三只野兔,情绪也与以往两次大不同。周老板把一只野兔挂在走廊的柱子上,剥皮。他先用尖刀沿着野兔的脖子割上一圈,然后细心地从割开的地方,轻轻划开兔皮和兔肉相连的地方,将兔皮用力往下撕。周老板动作非常利索,一会儿工夫,一张兔皮就剥下来了。兔子只有头上留着一点皮毛,其余地方都光秃秃的,露着红粉粉的鲜肉。

穿上厚厚的羽绒服,罩上大绒帽子,围上长围巾,套上皮手套,终于全副武装好,推开了门,准备去小区门口那家理发店洗个头。

我和若梅是大学同学,学的是经济管理专业。我们是怎么认识的?有天黄昏,我从女生宿舍楼前经过,突然飞下来一只鞋子,差点砸在我头上。你看,我又说到鞋子了。我抬头,看到四楼有个女生在窗口张望,呀了声,就把头缩进去。我捡起那只鞋,找到四楼,想把鞋交给她。她反而责问我:“谁让你捡了?”她催我扔了。我乐了,问她还有一只鞋呢?索性帮她一起扔了。她在大学里可不像现在这样的。或许就是这样的,只是我看不到而已。

那年,到了冬天,我们就盼放寒假,盼过年,盼下雪,而且死劲盼望雪下得越大越好。

“你敢说我傻!”我装腔作势地叫嚣起来,一转身,就像大灰狼猛地扑住天真的小白兔。其实,刚才关门时我就想这么做了,只是一时拿不定主意,机会就失去了。丹雪只是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就顺从地依偎在我怀里。我低下头去,她一别头,我亲在她的脸上。

右边的那个瘦男孩看上去稍大一点点,手机放在沙发扶手上,手里捧着一盒奶,边看边喝,倒也陶醉痴迷。

我们在山顶上用的午餐。午餐是老板娘起早准备的,每人四只面饼、两只荷包蛋,还有一瓶酒,就是那种药酒。一路走来,周老板指指东,指指西,告诉我这儿挖了坑,那儿按了铁夹子,但我啥也看不到,只看到积雪。面饼还有我们的体温,酒有点冷,但喝下去就温暖了。我总觉得这酒里面有啥蹊跷,周老板不肯说,我问也是白问。

我站了起来,犹豫了一下,还走了过去,对着三个小人儿轻声地说了句:“小朋友们,你们怎么不去外面玩雪啊?!”三个小人儿依旧低着头,没有一个人搭理我。

我是指老板、丹雪的大妹丹雨的丈夫小李和丹雪的小妹丹霞的丈夫小陈。

我们在空地上滚雪球,堆雪人,打雪仗。那欢乐的叫喊声,嬉闹声,几乎把树枝上的雪都要震落下来。

我的肺里灌满了清冽而生硬的山风,我甚至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它们像一根阴冷的通风铁管,直竖在我的体内;寒冷的山风就像沿着干河,吹过大山的狭缝。我的鼻子开始酸痛,它在为适应山风付出努力,得到的却是这样的回报。我翕动鼻翼,努力让自己抛开这种念头。

“快下班了,爸爸妈妈要回家了,我们把路上的积雪扫扫吧。”一个小伙伴突然发话,于是正在打雪仗的我们马上停了下来,找来大扫把,呼哧呼哧地将路上的积雪扫到路的两边......

我反问:“你想我留下来吗?”

她训斥老板道:“来的都是客,哪儿有赶人家走的道理!”

丹雪拖着好听的尾音,让我心软。我顺从地喝了一口。确切地说,我只是微微侧过杯子,让杯中的液体慢慢地没到双唇之间,就像钱塘潮水爬上长满水草的江滩后,又迅速退潮一般,只含了一点点在我的嘴里。我得先尝一尝味道,才允许它们咽下去。

“酒是山里人家酿的大麦烧,只是里面泡了东西而已。”

随后,他在众安桥上不停地骚扰过往路人,直到有一个老头,愿意停下脚步,愿意听他颠三倒四地叙述,愿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为止;其实,他只要把老头拉到桥边,用手往河里一指,就一切真相大白了。老头看过河里,就让这个倒霉的年轻人报警。在等待警察到来前,这个倒霉的年轻人几次想溜走,都被老头一把揪住了。老头说,你不能走。

“谢谢老板娘。”我吃得饱饱的,饭碗一推就起身回房了。

它们似乎怕人,又似乎不怕人。

“呵呵,这么好的地方,一辈子不走都行。”

“你回去过吗?”

小李和小陈两对夫妻也走了,两个男人都说累死了,最后就剩下我和丹雪;我因为下午睡多了,不想马上回房间把自己丢在床上。房间里是有台创维液晶电视机,但山上没有闭路电视,我开过一次,画面全是雪花,声音也嘈杂。丹雪打亮走廊上的两盏灯。她搬了只火盆,火盆里有炭和木柴,冒着轻烟,若有若无。她在火盆上横架了一把微微张嘴的火钳,在火钳嘴上放了排地瓜。三条狼狗也跟了出来,它们在走廊东边找了个地方趴下,趴成一排,分别是黑色的春天、白色的夏天和黄色的秋天,冲着雪夜沉思。我和丹雪并排坐在火盆前,双脚搁在火盆沿上,烤火。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望着外面的大雪,雪花飘入廊檐,在火盆上空跳舞,并迅速消失了。

周老板有些沉默,在被老板娘拖走前,他像是跟我说,也像是自言自语。

她为什么这么做?我是她的谁呀?

丹雪干得很认真,细心地用洁白的雪糊了一遍雪人,直到光洁如玉,看不到任何有脏的地方。她用心塑出女性的特征来,胸前两只乳房大大的。她回屋切了一两根胡萝卜,给雪人安上两只圆圆的红红的眼睛;鼻子用的是胡萝卜头,尖尖的,但不是很长,不像那个说谎的孩子匹诺曹;嘴巴也是切好的胡萝卜,中央大两头尖,是张樱桃小嘴。总之,她塑造了个红姑娘;除了雪塑的双耳,其他都是红红的。另外,她别出心裁地让雪姑娘的头上长了个角,又在角上倒扣了一只一次性纸杯,歪歪的,令这位端庄的红姑娘显得有几分调皮,亏她想得出来的。

“谁说他死了?”老板娘说,“他是跑了,跑得比贼都快。”

她应声侧过身,屈臂支着头,看着我抽烟和说话。

这一切只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

“有什么不会的,”我追上去道,“来,我教你。”

我虽然不明白那个声音为何选择清凉山,但我清楚那个声音就来自我孤独的心灵。

“她是你老婆?”

“没有。我早就忘了。”

老板粗壮的大腿,确切地说,是他坚硬的膝盖,在饭桌下用力撞了我一下。

但是,我还是起了床,在房间里四处寻找,结果在床角边找到了它。它肚子朝了天,一双小脚收缩起来,紧贴着腹部白色的羽毛。我捡起它时,它已经硬了。我出去把它埋了。老板娘说麻雀性子躁,养不太活的。我现在懂了。任何事物都有它的脾性,强求不来的。我不会再弶什么麻雀了。我将它埋在院子西头的老樟树底下,希望狗和猫不会找到它,把它当食物吃了。

我一头冲进已铺上厚厚积雪的院子。积雪起码有三四十公分高,我一脚踏进去,就没到小腿肚上。积雪平整得像刚铺的雪花牌地砖,但毛茸茸的,尤其是竹篱笆头上,像支满了棉花糖一般诱人,恨不得扑上去舔上一口。我兴奋得就像一条小狗,又孩子般伸展双臂,高托双手,承接如仙子般降临的雪花;我一边奔跑,一边扯着嗓子极叫,叫得心尖儿都颤悠悠的。

有人敲门时,我正在昏睡中。敲门声像是从梦里发出来的,持久而有魔力,像婚礼进行曲或丧礼进行曲,一遍接一遍地在我梦里演奏。上一遍与下一遍中间会停顿一下,正当我以为停了的时候,又开始了。

丹雪直起身来,后退了两步,端详着两个静静地站在雪地上的男雪人和女雪人,她问我怎么样?我当然绝口称赞她堆的女雪人。“行了,”她说,“马屁精。”她帮我掸掉身上的雪。我也帮她掸掉她身上的雪。她说进去喝口茶吧。我们在门口跺了跺脚,进去。老板娘问我要不要去换件衣服?我说不用。她给预先就为我们准备好半杯茶的杯子里,续满热水,端给我。

好像他就是凶手。

她说再过些时候,就要掘冬笋了。

“有呀。”丹雪抢答道,又夹了块肉,得意地说,“这是野猪肉。”

我是真的累坏了,不久就沉睡了过去。但奇怪的是,我在睡梦里竟然看到丹雪拥被坐在灯光下,看到她无声地流泪。那是一种默默的、婴儿似的哭泣,眼泪从她睁大的眼睛里默默地滚涌出来,滑过洁白无瑕的脸颊,悄然滴落在被子上;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捂住脸,甚至没有使她好看的脸蛋有丝毫扭曲。她说你不是想听吗?

随后,我们都鸦雀无声地吃各自的早饭。丹雪吃得很斯文,捏了双筷子,也不好好交握着,而是横握着,一下一下地拨弄着碗里的稠粥,像是在鸡蛋里挑骨头;而我一记头就吃了三碗粥和四只实墩墩的肉包子。城里的肉包子压根儿就没法跟老板娘亲自包的肉包子比,馅大皮薄,而且个儿起码大一倍。我吃得饱饱的,捂着紧绷绷的肚皮,连声道:“撑了,撑了。”

我照葫芦画瓢,滚了个小得多的雪球,独自扛过去,叠在大雪球上。丹雪说这个是我的。又说你不能碰我。其实,她这话是有歧义的。她应该说你不能碰我的雪人。我癞皮兮兮地说,我碰了呀。她纠起好看的冻得通红的小巧鼻子,冲我响亮地哼了一声。我又滚了两个雪球。我学乖了,将雪球直接滚到她的边上,堆雪人的地方,这样就不用费力去扛了。

丹雪这么说,老板娘那么说,她们中间肯定有一个人在说谎,还是两个都在说谎?所以我没有用“死”或“跑了”来提问,我想听听周老板到底怎么说。周老板冲我傻笑,他说:“你还是自己问丹雪吧,如果你觉得有必要搞清楚的话。”他又说:“年轻人,你听我一句劝,记忆就是与敌同谋害自己。这句话对我已经失效了,但你才刚刚开始,所以我还是想对你说,记忆就是与敌同谋害自己。”我不懂这与丹雪的丈夫有什么关系,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我说我姓杨,并礼貌地朝她笑了笑。

我说:“谢谢老板娘,你真好。”

我听到丹雪的叫声,抬头,只见她趴在我房间的第二个窗口上,探出脑袋来朝下张望。我高声道:“我们在跳舞,你快下来。”但那个漂亮的脑袋并没有马上收回去。我又朝她招招手,催她道:“下来呀,你下来。”她应了声,收回脑袋,并把移窗关上。

老板娘很有意思,有人在时,她叫我小杨;没人的时候,她叫我小帅哥。也不知啥个道理?受她目光的鼓励,我高声道:“好主意。”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我又来劲了,我蹲下身去,张开双臂,将地上的积雪抹到一起,使劲地拍打结实;但积雪比较松,而且缺乏黏性,一拍就散。不过没有关系,我有的是时间和耐心;我先捏一个雪球,不停地往球上添雪,雪球逐渐变大,大到我双手捧都捧不住,就放在地上,继续添加雪。我想雪人就是这么堆成的。

丹雪只顾自己走了。

我被问住了。

“没有。农家乐也就开了十来年光景。”

老板娘说:“喜欢,才不当狗来使唤。”

周老板站住了,转过身来,却没有吭声,一脸深思与斟酌措辞的神情。我忙追问道:“周老板,你不会说你没有这么做吧?”周老板默默地点了下头,又沉思了一番,才确定地说:“我确实这么做了。”他说,“我当时想你不该喝那个酒,如果你不想成为喝那个酒的人的话。”

我扒下半碗米饭时,才注意到大家都在瞪着我在笑;就连三个孩子都眨巴着天真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我像老山羊啃嫩草般嚼动的嘴巴,笋干很嫩。我发觉自己就是个抢羹饭的饿死鬼,吃得太快了。刚才我还说自己不饿来着。真丢脸。尤其在四个漂亮的女人面前。我继而又发觉这家子早就达成了某种默契,老板娘和其他两个女儿,一直在笑,她们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纵容着另一个女儿——丹雪;而老板和另外两个年轻男人,则不动声色地饮酒,好像除了喝酒,这儿就没他们什么事。我自嘲地笑道:“柴火烧的米饭就是好吃。”老板娘笑道:“好吃,你就多吃点。”说着,她也夹了块黄麂肉给我,越过老板鼓鼓囊囊的肚皮送到我碗里。我忙说谢谢。又说不客气,我自己来。老板娘笑道:“那你筷头长些,在自己家里嘛。”

“去年的雪。很好听的名字。”

“这个我不能说。”

我非常吃惊:“老板为什么这么问?”

老板娘吼了声:“春天!”三条不同颜色的狼狗飞快地跑走了。

“滚什么?”

而若梅更惨,她在一家生产成人计生用品的工厂工作,确切地说,就是生产橡胶避孕套的。我们结婚后,我就觉得她哪儿不对劲,她总是带检验不合格的次品避孕套回家,供我使用。你说这不是有病吗?我若是要用,干吗不在我们单位免费领取正品使用呢?我们单位的女工部委员小张,两只眼睛一大一小,每次发放这玩意时,眼睛大小得就更离谱,感觉像是做贼似的,总是偷偷摸摸的,神秘兮兮地问我要吗?我说不要。但在家里,若梅却逼着我使用她们工厂生产的次品。这些次品倒不一定会漏,主要是壁有厚薄,使用时不舒服,没有感觉。

老板娘出现在门口,朝我笑道:“小帅哥,不堆个雪人吗?”

那个男人大哭了一场,他和丹雪吵得很凶,扬言要杀了她。但他没有杀她,只是酒喝得很凶,喝了吐,吐了喝;再后来,他每次喝酒都吐得一塌糊涂。这样过了大半年,接近冬天的时候,或者说已经是冬天了,有一天清晨,他不见了。他们都认为他出去散散心,还是会回来的;但他就这么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大雪明天就到了,封了山,你想走也走不了了。”

“太阳出来有啥稀奇的?”丹雪嘀咕道,“至于兴奋得跟个孩子一样?”

“饿吗?”她问。

我想象自己像架飞机,或者像只雄鹰,在院子上空飞翔;我伸展的双臂,忽儿左高右低,忽儿左低右高,沿着院子奔跑了一圈又一圈。大概跑了七八十来圈之后,我突然飞向老板娘,疯狂地抓住她的双臂,硬是把她往雪地里拖。老板娘松开原本交叠的双臂,嘴里像受痛般地哎哎地叫着:“小帅哥,放手!”“小帅哥,你放手呀!”

小李见我听得一愣一愣的,突然下作地大笑起来,他用手指频频地点我的脸道:“姐夫,你还真信呀?你傻呀,我们喝的不都是一个酒瓶里倒出来的吗?这,你也信?”

老板让我踩着他的脚印走。他说山上处处充满危险,一脚踏空,你就下去了,连尸骨都无处找,只能等到明年春天雪融化了。再一脚踏到弶野猪的铁夹子,那个劲儿可大着呢,你就惨了,搞不好把你的脚生生地咬下来。他说他不是吓唬我,但我还真是被他吓住了,我小心翼翼地踩着他的脚印走,两个人走过的地方,只留下一个人的脚印。

天大亮时,我的脑海里干干净净,像间一尘不染的空房。

我午睡起来,看到三个孩子在院子疯玩,把我和丹雪堆的男雪人和女雪人都推倒了,踩得稀巴烂。破坏是孩子们的天性,尽管丹雪冲他们吹胡子瞪眼的,但他们嘻嘻哈哈的,似乎很享受的样子。毛茸茸的竹篱笆上,站着一溜惊头怪脑的麻雀,它们神经质地转动着小脑袋,冲我们叽叽喳喳地议论,也不知在谈论我们什么?

三条狼狗跑在前面,我们走出院子没多远,老板就冲它们吆喝,要夏天回去。夏天就是那只白色狼狗,它像个孩子般地朝老板呜呜叫,很委屈的样子,甚至尾随着春天和秋天,又走出一段路;等到老板再次训斥时,它才老大不情愿地一步三回头,磨磨蹭蹭地回家去了。春天和秋天好像挺得意的,兴冲冲地跑在我们前面,它们太熟悉上山的路了。

“放开我,你胡闹个啥呀!”

“她倒是蛮有个性的。”

“你结过婚吗?”我忍不住地问她,小心翼翼的。

我问她吼谁哪?

我说:“饿。”

“是你杀了她?”

“笨死了。”丹雪在二楼我房间的窗口喊道,“你是堆雪人吗?”

她倒是问了我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我怎么啦?”我问老板娘。

爬过一座雪山,我就累得不行,拼命地喘气,而喘气的地方,我是说我的呼吸道,就像被铁铲铲过一般清洁、阴冷和疼痛。周老板说那是山里清新的空气,在你体内驱赶浊气,换上新鲜的空气,势必会有这种感觉,适应就好。我递给他一支“利群”牌香烟,他摇摇手,他说他早就戒了,三十年前他就戒了。烟这个东西,不抽了就一支都不能抽。我点上一支烟,吸了一口,半支香烟烧成了灰;我吸得太猛,结果呛了。他说,你不该再刺激它了。他指的是我的呼吸道。

他说:“第三天。”

“还赖在床上呢。”老板娘说。

她说:“我给你泡杯绿茶,有助于消化。”

这儿与安徽省交界,重峦叠嶂,太子尖上,云雾缠绕,如临仙境。这些年,我有好几次都想象着自己离家出走,在某个遥远的地方定居下来,隐姓埋名,开始新的生活。在太子尖顶上,我将越野车停在路边,下车,斜靠在车身一侧抽烟;我独自眺望雾茫茫的山下,恍如隔世。

老板娘请我离开灶膛。马上。

但他又感叹说:“你呀,就像苍蝇飞进了蜂蜜罐头里。”

丹雪说:“到了夏天,山里飞蛾很多的。”

两者有区别吗?

“她为什么死?”

我赶紧移开目光。

她又喊:“卷席子你会吗?”

天亮时我才发现,昨夜大雪如期而至。

黑的、白的和黄的三条狼狗,见到老板娘就迅速从我身边撤离;它们跑到她身后,转身,站住脚,摆出一个扇形的阵形,三对大眼睛乌溜溜地盯着我,大有老板娘一声号令就把我灭了的架势。

老板娘说:“有的痛你好碰,有的痛你不能碰,但你碰了还问,难怪要被骂神经病了。”

他的话怪怪的。我又问啥意思?我真的听不太懂。

若梅选择躺在冰冷的东河里。从那以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各种心灵的子弹冲我纷至沓来:冷漠、谩骂、诬陷、背叛、仇恨……任何一枚子弹都能要了我的命。但我依旧贪生怕死,苟活在像被埋了还没有死透的黑暗的泥潭里。如果我敢于面对死亡,敢于去死;那么,我也就不是现在的我了,我的人生早已获得巨大的成功,在都市里惬意地过着另一种生活。

她亲昵地推了下我说:“刷牙。”

图片 3

“我都糊涂了,”我说,“丹雪她怎么说……”

丹雪笑道:“要不,明天叫爸带你去弶野猪和黄麂的地方瞧瞧?”

丹雪趁我故意落下的时候,弯腰抓了一把雪,又抓了一把雪,然后捏成一团,转身猛地向我袭来,雪球击中我的胸口。这与其说是她投得准确,倒不如说是我挨得及时,让它落在自己身上。首次胜利让她开心地大叫。我也不失时机地抓雪,捏雪,然后亲昵地扔到她的背上。对的,我说的是亲昵。我并没有用力,只是让雪团如强弩之末落到她身上。这就够了。我也尝到了胜利的喜悦,就像狩猎归来的胜利者一样欢快地乱叫。

“你说。”

凌晨,我醒来,房间里亮着一盏灯,是左边床头柜上的台灯,灯光像一个橘红色的小圆圈,只圈住很小的地方。我就躺在它身边的黑暗里,看到左侧墙上的那排窗户,天还没有亮,但已经有了一种少见的银灰色的亮光,像白雾一般从窗户涌进来,把房间粉饰得白涂涂的。东头墙角上的空调突然发出嗡嗡的震动声,给我一种老牛拖破车的沉重感。我感到口渴,感到胸闷,但我不想动,一点都不想动,浑身酸痛,就像《活着》里的小学生有庆被抽干了血。

“掘墓。”

丹雪问:“她走的那年多少岁?”

“大功告成!”

我还没有傻到掀起棉被来,查看自己是否穿有短裤。我清楚棉被洞里的身体,就跟我出娘胎时一样干净。我伸手从烟壳里抽出一支烟来,点燃,后背慢慢地靠上床头板。抽了两口。我突然想知道我的衣服都去哪儿了,我扑身向前,趴到床那头,查看地板。我看到所有的衣服,就像冬眠的蟒蛇一样盘踞在地板上。这肯定是丹雪的杰作。

我讨厌这种富有乐感的声音。

我知道。我趴在楼梯边的柜台上,这儿有个座机。我对老板娘说:“我打个电话。”老板娘一直在笑,她朝座机噘了下嘴。我拨通了同事大伟的手机,但他挂了。我再拨,他又挂了。我第三次拨通他的手机,他才接,问我是谁?我说我是杨林虎。他马上来了句国骂,就问我死到哪儿去了?我反问他:“杭州怎么样?雪大吗?”

“骗人。你要是忘了,就不会这么说了。”

“来一点嘛,”老板娘热情地劝我,“尝一下又不要紧的。”

“三十。”

“结过。”她说,“死了。”

她一直在笑。

“什么?”她问。

我喝了很多酒。我一直哈哈地笑。我说了很多话,但没有一句再与若梅有关。我甚至嘲笑打到一只野兔的小李,和一只野兔也没有打到的小陈,我夸口说等到明天,我跟周老板出去,一定比他们打得多。我会打到一头野猪的。我肯定地说。我不知道我哪儿来的自信,我连猎枪都没有摸过,更不知道如何用了。但我喝了酒,喝了很多的酒,我就敢这么说。

我们相互掸掉身上的雪,我的头发不止有些湿,而像一只淹死的猫的毛发,我向一侧歪着脑袋,用手来回捋着湿发,和丹雪一起进屋去吃早饭。老板娘盛了两碗粥,一盘肉包子;粥是新米熬的,肉包子是老板娘亲自包的;都还冒着热气,闻着香。还有一碟泡菜、一碟油炒榨菜丝和一碟雪菜。我从没吃过这么香的粥和肉包子。三种小菜也特别脆、特别鲜。“好吃,好吃。”我忙不迭地喝粥,啃包子,与此同时也不忘含含糊糊地大加赞赏。坐在我对面的丹雪吃得很斯文,一直笑微微的,拿眼睛瞟我,好像我们之间有什么秘密似的,可以通过眼神来交流看法。

老板娘边笑边骂,但她终究拗不过我的犟劲,被我硬生生地拉到院子中央的雪地上。她冲我亲昵地骂道:“你这个孩子,你这是干吗呀?”我说:“亲爱的老板娘,你不是喜欢冬天吗?我们来跳舞吧!”我就自说自话地扯着她的双臂使劲地摇,跳起舞来了。老板娘像个女孩般地忸怩作态,站在原地不动,只一个劲儿地骂:“胡闹!”

这个丹雪,她做完这些事情,转身就走了。

好像她的揶揄是份崇高的奖赏,梦里的那个我又哈哈大笑,像打了胜仗的将军。

她说黑的是春天,白的是夏天,黄的是秋天。

丹雪接住老板娘递过来的还有小半瓶酒的雪碧瓶,往我门前的玻璃杯倒了半杯。我还在想老板撞我膝盖的用意。我有些犹豫,拿不定主意,我觉得老板的意思,应该是叫我不要喝,难道这酒有什么问题吗?应该不会吧?他们不都是好好的吗?但我还是说不喝不喝。丹雪硬将酒杯塞到我手上。她脸上的笑容也比刚才大了许多,那颗虎牙鹤立鸡群般地突出在两排洁白的牙齿间,非常招摇。“喝嘛,又不是毒药,”她说,“喝一口又不会死的。”

“随便。”她说。

丹雪反而退了两步,说:“我不会。”

“哪会有介凶的畜生?”

“给你喝的,是丹雪的经血;给我喝的,是丹雨的经血;给小陈喝的,是丹霞的经血;给爸喝的,当然是妈的经血。哈哈,妈应该还没到更年期吧。当然还掺了其他中药,不是媚药,就是迷药。总之,它和哪个女人的经血发生了反应,就能迷惑相对应的男人。”

我贪婪地盯着这些美轮美奂的冰挂,足足有五分钟之久。我从来没有看到过冰挂。我家那台爱犯事的破冰箱,也有过一些貌似冰挂的玩意儿,但那么长那么有气势的,绝对没有过。我还从来没有那么久地注视某种事物。我突然像孩子一般想从窗口伸长手臂,掰一根下来,含在嘴里,尝尝是个啥滋味。但我知道,我的手臂没那么长,外机上的冰挂也未必干净。

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良策。

到这儿为止,我和丹雪都还是好好的,但接下来我就多嘴了,我自作聪明地问她:“你不用给你的孩子端点吃的上去吗?”我想她是三姐妹中的大姐,应该有一个或两个自己的孩子。丹雪听我这么问,就僵住了身子,回头吃惊地盯着我看。她的目光渐次模糊起来,眼里起了雾。我感觉到自己说错话了,却不知道错在哪儿。刚才老板娘对我说,孩子们还赖在床上。但赖床只是个生活态度,并不说明他们还在沉睡,也可能醒了,再说他们总是要醒的,醒了总是要吃东西的。

丹雪说:“不过,这个酒倒有个好听的名字。”

酒很香,也润喉;丝毫没有苦、涩、辣、烧的感觉。

她静静地躺在东河里,河面上的薄冰像毛玻璃的棺材,静静地罩住了她……

这情景让我联想到飞蛾。我说你知道飞蛾吗?我想她肯定知道,飞蛾就是长着翅膀的那种小虫,喜欢围着灯光飞来飞去,每次都要烧自己一下,就迅速飞开;接着又飞回来,或者不得不飞回来,再次烧一下自己。我就是不明白,它们为什么想要自己没有的,或者根本不需要的东西?它们要灯光做什么呢?灯光又不能吃不能喝,只能给它们带来伤害,被烧伤,直至烧死,它们才会结束这种愚蠢的行为。

我说在我上大学的时候,就梦想自己在深山老林里有一座小木屋,木地板上架起一只火盆,生起旺旺的火,火盆上支着一把熏得墨黑的白铁水壶,长长的壶嘴呜呜地喷着一股白烟般的水蒸气,就像滚滚的浓烟弥漫开来,木屋里很温暖,湿漉漉的,有着我说不上来的温馨和安宁;老狗来福跟随我已经十五六年了,它就趴在门外,披着我给它裹在身上的毛毯,捂住了耳朵,偶尔看一眼满天飞舞的雪花,一声不吭。就在这座温暖的小木屋里,我和心爱的女人在火盆前的地板上,夜复一夜疯狂地……

就在我们对峙时,老板娘赶出来了。

“你呢?”我也小声地问。

“迷惑男人的。”

又一次。

你不觉得这事很奇怪吗?第一,我们还没有孩子,而且我很想要个孩子,没有必要采取避孕措施;第二,如果要使用的话,为什么不用正品呢?又不用花钱,在单位领多少都免费。后来小张已经不再问我了,我向她要时她非常吃惊,大小眼就更古怪了。她问多大的?我说大号。她那只大眼睛就吃惊地瞥我一眼,认为我的身坯与号码不对称。但我确实是用大号的。若梅带回家的都是大号次品。

她去给我盛了一碗米饭。

丹雪忽然轻轻地问我:“你老婆是个怎样的女人?”

老板娘带我到二楼,东头第一间,朝阳,她推开房门道:“我把最好一间房给了你呵,中午还有剩菜剩饭,我给你热热。”我说:“不用了,我想先休息。”听我这么说,老板娘迟疑了一下,又问:“你住多久?”“个把星期吧。”“老板是个爽快人,我也就不多要了,吃住一起,每天一百五,便宜吧?”“便宜便宜。”我无心计较这些,就随口道。“那你先预付一千块吧,把身份证给我,我登记一下。”“好。”我摸出皮夹,数了钱,又抽出身份证,叠在一起,放到她手上。她下楼,一会儿又上来,把身份证还给我,并帮我打开空调。她说:“那你好好休息,吃晚饭再来叫你。”“谢谢漂亮的老板娘。”她笑得像朵花。我站到窗前,窗外的山林呜呜直叫,整座山在剧烈地摇晃。

我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一般,叫喊着麻雀麻雀,但孩子们压根不理睬。丹雪就问我弶过麻雀吗?我摇摇头。“你童年没弶过吗?”“我没有童年。”“莫非你生出来就六十岁了?”“差不多。”我问:“怎么弶?”“想试试?”“当然。”丹雪找来一把铁铲,让我在院子中央铲出一块地来。我铲走雪,露出一块四四方方的空地;丹雪找来一把竹梢儿扎的大扫帚,扫掉空地上的残雪,空地就成了万白中的一块黑。丹雪又找来家里晒豆晒芝麻的圆箕,往黑地上一斜,用一短棒儿支着;棒上系一根绳,细细长长地穿过门洞,一直放到家里。孩子们围着丹雪,争先恐后地喊着大姨,问她做什么?丹雪说弶麻雀呀。一切就绪,丹雪从灶头的米甏里抓一小把米,撒在圆箕罩着的黑地上,把孩子们和我劝回屋里。她拉着男孩的手说,下面用的是心劲。丹雪看着我,我注意到她的眼睛就像昨夜煨地瓜的火盆。

刚巧就撞在我冰冷的膝盖上。

我问:“周老板,我刚来那晚你用膝盖撞我膝盖是啥意思?就是她们叫我喝酒的时候。”

吃过早饭,我拉丹雪出门。整个世界圣洁无邪,像人类最初的伊甸园,锋利而又尖锐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世间万物就像祭祀上的银器闪闪发光。山上山下什么都毛茸茸的,让人忍不住伸手去触摸。我站在院子里,伸展双臂,大声吼叫。丹雪站在边上,歪着个头,默默地盯着我问:“你今天怎么了?跟吃了药似的。”我哈哈大笑,说:“天气好,心情就好。”

我心里挺不爽的,我好端端地问他,小李竟这么戏弄我;我不理他,只管自己加快了脚,追上了周老板和小陈。小李乐呵了半天,大概也觉得玩笑开过头了,就追上来,讨好地对我说:“姐夫,你这个人怎么开不起玩笑呢?具体我也不清楚,真的不清楚。”

他七七八八地说了一大堆科里的事情,我听了却啥也没有听进去,他就问我啥时候回去,我说这是个问题,我说我还没有想好,等我想好了再说。他就贼忒兮兮地坏笑,问我拐了哪个良家妇女,是不想回来了吗?“去你的!”我挂了电话。

第二天,也就是我来到“沈氏农家乐”的第四天,我是想跟周老板出去打猎来着,但周老板却告诉我说,今天休息。他说他累了,明天我们再一起去吧。这天,我们就都休息在家,连三条狼狗也不想跑远,只在院子里嬉闹。黑色的春天跑在前头,白色的夏天和黄色的秋天在后头追,夏天追上春天时,春天就回头咬它脖子,两条狼狗倒在雪地上打滚,秋天扑上去,春天、夏天和秋天打了阵混仗,又突然分开,好像大家约好似的,突然分散奔跑,继续追咬的游戏。我不明白,它们打架咬脖子,像友人一般打招呼也咬脖子,那它们是如何区分真假的呢?也不知是谁的建议,我们将方桌搬到屋檐下,一边照太阳,一边打牌。老板娘在走廊两头拦席子,将风挡住了,让风绕路而行。日子过得真是舒服。打牌的人是我、周老板、小李和小陈。丹雪始终坐在我身边,给我和其他人泡茶倒水。丹雪的大妹丹雨和丹雪的小妹丹霞,也想坐在边上看我们打牌,但三个孩子吵得不行,她们就领着孩子们去玩了。我到现在还分不清楚,哪个孩子是丹雪的大妹丹雨的,哪个孩子是丹雪的小妹丹霞的。我也不会打牌,他们打的是“红五”,我以前没有打过,是丹雪在教我如何打。或者是说她在打,我只不过是帮她摸牌和握牌的下手而已。

她狐狸般的媚笑更是令人无法抗拒,如果我还是个有种的男人的话。

丹雪似乎有些失望,她迅速起身,把失望掩盖过去了。

“我没什么可说的,”丹雪坐回椅子上,轻声回答道,“就这样呗。”

我抓了一把雪,轻轻地扔到丹雪胸口。她没有反应。我又扔了一把雪,她恼了,也抓了一把雪还击。于是,一场雪仗打响了。我们在院子里采取“敌退我进,敌进我退”的战术,闹了一阵子,丹雪终于开怀了,她哈哈地笑。我和丹雪出了院子,以大雪山为背景,拍了几张我人生中的首次雪景照。我回屋后,突然想打个电话,却发现手机没有信号。

“呀!”我一愣,又多嘴地问,“你不是大姐吗?”

她说:“你可以像卷席子那样滚呀。”

我说:“就那个呗。”

“为什么?”

就像要执行特殊任务的士兵听到紧急集中的号声,我急急忙忙地穿上衣服和鞋子,就冲下楼去。老板娘听到我急促下楼的脚步声,抬起头来,冲我笑道:“喂,小帅哥……”她的上半身趴在楼梯一侧的“7”字形柜台上,等着我收住脚步,跟她说话呢。但我下楼梯后,脚步依旧迈得飞快,瞬间就蹿出了主屋大门。

她怎么老是在我不在房间的时候,出现在我房间里?但她终于打算理我了。我仰起头,眯上眼睛,任由雪花飘落在我的脸上,听到雪花落在脸上融化时发出咝咝的响声,那或许只是种感觉的声音,耳朵是听不到的,但心能够听到。我小心翼翼地笑着,大声答道:“是呀。”

我说是老板娘告诉我的,孩子们还赖在床上,就在你给我盛第二碗粥的时候。

我听说野猪肚是个宝,尤其是吃过五步蛇的野猪肚。传说野猪吃过一条五步蛇,肚子上就有一道疙瘩,疙瘩越多,肚子就越好。野猪和五步蛇是对冤家,春暖花开后,五步蛇攻击野猪,能将它毒死;到了冬天,蛇冬眠了,野猪就挖蛇窝,将冬眠的五步蛇咬死,吃下去。

我又问:“老板娘不喜欢冬天?”

我坐在桌边,陪着丹雪;因为她还没有吃完,碗底还有不少粥呢。

“那只麻雀呢?”我大叫起来。

我说:“她说,人真的不需要活得那么久,作为女人,活到三十岁就可以死了。她又说,作为男人,活到四十岁也可以死了。我问为什么?她说女人从二十五岁就开始走下坡路了,三十岁就谢了。至于男人,四十岁以后就成了虚伪的动物,丑恶无比。”

哇!整个世界银装素裹,满目都是白皑皑的积雪。先前从窗外涌进屋里的白涂涂的微光,原来是黑夜中的雪光,处女般的光芒。那些我能看到的远处的山林,都已失去本来的颜色,变得洁白而丰满;近处的常青灌木也都胖乎乎的,显得雍容华贵,像一位位贵夫人站在那儿赏雪。大雪还在继续。鹅毛大的雪花显得格外优雅而高贵,晃晃悠悠地飘落下来。听不到任何落雪声,窗外的景象像一幅活动的画。我没穿任何东西就冲到窗前,意外地发现空调的外机底部挂满了长长短短的冰挂,最长的有半米多。

沉默。外面的雪花像无数的飞蛾扑进屋檐里,在火盆上空飞舞,瞬间就消失了。地瓜散发出阵阵烤熟的香味,丹雪从火盆边沿取下脚,弯下腰去,俯首,将火钳上的地瓜一只只翻个身,重又放回原处。我问:“你呢?”

我猛地摇摇头,将烟屁股扔在地上,抬起右脚使劲地踩灭它。

“那你呢?”

“后来就开了这家农家乐?”

我这才放下酒杯,赞道:“不错不错,这酒挺好喝的。”

痛!

“笨死了!”丹雪咚咚地冲下楼来,劈头就问我,“你知道熊是怎么死的?”

我一口气喝干杯中的茶水。老板娘又给我续满。我端起来就喝,烫到了舌头,舌苔火辣辣地疼;我捧着茶杯,焐焐手。我的双手都冻僵了,又红又痛,看上去手指头都粗了不少。

那只麻雀不见了。那只昨天下午我弶到的麻雀,被我关在自己的房间里的那只麻雀。在这个温暖的空间里,那只麻雀就像喝了兴奋剂的短跑运动员,嘟地从房间的这头飞到那头,又嘟地从那头飞到这头;至少昨夜睡觉时,它还在不断地飞跃,一次次撞到透明的玻璃上。我们特意关灯后,就听到它不时凄厉地尖叫一声,叫声短暂而又尖锐,就像灵魂在叫喊。真的,我在梦里依旧听到我的灵魂就扑碌碌地飞翔,叽叽地尖叫。今天早上,见它可怜,我不忍心,打开窗户,允许它飞走,但它不是飞错了地方,就是不敢再飞了。后来,它就跌落在地上。我轻轻捡起它,弱小的身体在颤抖,就像见到了死神的农夫。我把它放在窗台上。它躺着。我让它自己飞走。我怕直接送出窗外,它会掉到地上摔死,如果它连撑开翅膀的力气都没有的话。我想到那些飞蛾,那些火盆上的飘雪。

猎物在山林中奔跑,并不妨碍在山下休息的猎手最终捕获它。

或许她认为人体也是脏的。做这事她从不允许开灯。做爱前她穿戴整齐,穿有内裤、胸罩和长及脚背的睡衣;做爱后她洗过澡,又穿戴整齐,穿有内裤、胸罩和长及脚背的睡衣。有些女人穿戴整齐确实比脱光了更性感,但她显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从来没有看到、或者没有看清楚、或者没有仔细欣赏过她的胴体。一次都没有。那次我撞进浴室去,就是她正在仔细地清洗生殖器官的那次,她见到我进去脸都急白了,突然蹲下身去尖叫。那个尖叫声太刺耳了,就像被歹徒一刀捅死的女人,最后发出的那声绝望的吼声。

他吆喝了两声,春天和秋天跑回来,蹭着他的裤管,他蹲下身去,抚摩它们。

隔壁老王头向警察反映,若梅曾经买过五条这样的链条,他在楼梯口碰到过她的,拎着一只沉重的塑料袋,袋口张着,几只链条脚伸在外面。他就问她,你买这么多根链条干吗?她就说不多呀,才五条而已。老王头当时也没多想,他哪里知道她是派这个用场的,他还以为她有辆电瓶车,怕人家偷,需要多锁几根才放心。他提出帮她拎,她说不用,谢谢。警察问我链条的事,我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竟然在家里藏了这么多根链条,而且藏了三四个月。

这时候时间尚早,大概七点一刻,或二十分,我还在家里,刚准备出去上班,警察就堵在门口了。他们问我是杨林虎吗?是柳若梅丈夫吗?确认后,也没有说明原因,就让我跟他们走一趟。我被匆忙地带到现场。我只看了她一眼,就认出她是谁来。

我啥也看不出来,但还是礼貌地“嗯”了一声。

小陈也说:“就跟严州府的五加皮一样,不过是往酒里放了几味中药而已,无非是有些强身健体、滋阴补阳的功效,山里人家都喜欢用自己家的土方,你也可以说是民间偏方来泡酒的。我就知道有的人家用晒干的蝾螈来泡酒呢,据说它对男人特别好。”

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他,但为了表示尊重,我在“老板”前面加了姓氏,既然这家农家乐叫“沈氏农家乐”,那么,他应该就姓“沈”吧。我说:“沈老板,我可以问个问题吗?”他头也不回地答道:“我不姓沈。”“呀?”我有些吃惊。他又说:“我姓周。沈是她的姓,她才是老板,你叫我老周好了。”但我还是叫他周老板。

第二天,周老板带着小李和小陈出去了。我没有去。我留在家里休息。我感到很累,但又很轻松。丹雪的双眼红肿。我催过数遍后,她才懒洋洋地起床。她问我干吗?我指着窗外灿烂的阳光,嚷嚷道:“你看你看,太阳出来了。”

我又问:“山都封了,你家还用老虎灶呀,哪儿来这么多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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