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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偷盗水晶球 不可思议书店 江雨朵 在线阅

“……今晨国立美术馆迎来国民期待已久的凡高名作《鸢尾花》,展出期间仅为两周,艺术界的诸多名流纷纷前往观膜,本台HKB再次提醒大家,展出期间仅为两周。下面一条消息是摩萨瓦公国首相携爱女来访日本……” 电视里传出女主播甜美的嗓音时,我正在厨房与差点焦煳的面包片奋战,而奈奈子一脸呆滞地咬着牙刷在我身旁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 “你究竟在说什么?”我不耐烦地偏头。 “IZAM的晨间节目什么时候消失了……”拉过毛巾擦去嘴边的白沫,因失去了浴室而被迫要在厨房完成每日梳洗的奈奈子朝身后起居室内正在哇哇响个不停的电视投去不满的一瞥。 “感天谢地!”我忙不迭地对电视台的高层表达了由衷的谢意,“那个浓妆艳抹的男人究竟好在哪里……” “你对视觉系摇滚欠缺审美的修养。而且你对IZAM没有丝毫的了解,你没有看过他写的小说,他演的电影,甚至没仔细聆听过一首他所唱的歌,就这样任意以一个外表来评判攻击他的行为只能证明你人格的下品。记住,永远都别去批判你不了解的文化。” “是吗?”我讽刺地耸肩,“对于你的评判标准,我既不理解也不想理解。只是从今开始,终于可以不必一打开电视就先看到身高一米八却穿着女装的男人了。” 因为奈奈子家没有钟表,每天起床便随手打开电视是我这个正常人为获得正确时间概念而被迫养成的一种习惯。 当然频道的控制权永远在奈奈子手里。虽然很想说,她看什么我都无所谓;但作为一个男人我也有无论如何都无法忍受的行为。 奈奈子所追捧的艺人名为IZAM,据说是视觉系摇滚乐团出身的美人。 好吧,我承认在奈奈子的影响下,我对视觉系艺人化着浓妆的脸已经抱持了见怪不怪宽容的情怀。但唯独这一位……拥有普通男人不可能不羡慕的一米八的身高,却每一天、每一天都穿着各款新潮女装,用那张雌雄莫辨的美丽的脸,轻言细语地主持着令我左耳进右耳出的节目。 “歌手就该老老实实唱歌不是吗?” “你的思想完全停留在上世纪!” “那也比冰河期幸存下来的你年轻。” “好吧。”奈奈子不怀好意地瞄着我,“恐龙总比类人猿更高贵!” 我回她以一个清爽的微笑,“这就是你努力往猴子转型的原因吗?” “阿沼,作为一个男人伶牙俐齿绝对不是优点!” “但是当一个男人在日常生活中已丧失全部主动权以后,除了动动嘴皮子他还有其他发泄途径吗?” “哈哈!”奈奈子心情超爽地重拍我的肩膀,面露满意的笑容,“不错不错,只有在这种时候,我才能感觉到你是我正确的选择。” “为什么我却从来没有过相同的感受呢?”望着脚步轻快、端着装有烤面包的盘子步向起居室的女王的背影,被疑问笼罩的我不禁喃喃自语。 “……新闻已经结束了?” 等我端着牛奶出来的时候,奈奈子正在欣赏彩妆的新品广告。也不是说我对新闻就抱有多大热情,毕竟不管日本在国际间的风评有多么的差,电视台也不会据实播报。但让奈奈子继续欣赏彩妆广告却绝对会影响我小人物的钱包。 “新闻只是经过选取的国际八卦周刊……”奈奈子顺手接过我递来的杯子,大概对此新品没什么兴趣竟然配合地把镜头切换回晨间新闻。 “偶尔也会听到有用的实质内容。”我咬着面包,完全是为了反击地答道,“比如刚刚不是在说凡高?” “你对凡高的理解力能达到平均水平线左右吗?” “大概像阿甘一样,距离及格线也差不了太多。” “……哼。”意义不明地哼了一声后,奈奈子托着脸颊,不知在想什么,忽然做出令我险些喷出牛奶的决定。 “既然闲着也是闲着,我们也去参观名画吧。” 当时我就应该注意到,奈奈子会对画展感兴趣这件事本身,已经意味诡异地开端了。而她任何一次的异想天开,经验证明也总会以我的灾难作为收场…… “世界上最昂贵的十幅名画,《鸢尾花》,于1889年5月完成。鸢尾花是凡高非常喜欢画的植物之一。1892年,唐基以300法郎的价格将这幅画卖给了评论家奥克塔夫·米尔博。这幅画像许多其他凡高的画一样,在他死后不断地转卖……” 宛如长蛇缓慢蠕动的队伍前,拥有傲人身姿的美女手持话筒深情讲解。而百分之六十的男性参观者都和我一样,以低头的姿势欣赏美女短裙下的修长双腿。 “日本人喜欢扎堆的恶习什么时候才会得以纠正?” 以手当扇在胸前拍打,奈奈子嫌恶地扬起标志性的弓眉。 “大概要等你纠正浪费习惯以后吧。”其实我也没想到竟有这么多人一起跑到国立美术馆。 “说过多少次了,只要把物品用在正确的地方,就不叫浪费!” “说得好。那么这样修改前言吧,等你明白什么叫正确以后,日本也会加入联合国呢。” “如果自卫队的小伙子们在场,你已因叛国罪被逮捕了。” “一般的情况下,在日本犯下叛国罪的政治犯,都已经是全世界人民真心喜爱的英雄了呢。这个情况也应用于相反的立场。” “就是说日本的英雄一般是全世界仇视的对象?” “你要学会用反论的观点说心里话,不然先被自卫队逮捕的一定是你。” “那么正好,我就征服自卫队然后指挥他们接管这腐败的国家吧。” “那还是保持现在的腐败好了……” 这时排在我们前面的中年大叔忽然转头插嘴:“你们是哪国的留学生?”看来他对我们如此肆意践踏日本人自尊的言论感到一定程度的愤慨。 “中国与朝鲜。”抱着双臂的奈奈子神情自若地撒谎。 “哦……”大叔马上露出原谅我们的眼神,并且谦虚地把头又低了三十五度。 “遇到还存有良知的日本人民时,以被害国子民的身份活动会相当方便呢。”奈奈子小声地对我说。 “只在批判自己的国家时才有用吧……”我摸着鼻子,警戒地瞄了瞄左右。希望这里没有国防大臣派到民间的激进派分子。 话说回来,日本人还不是一般的悠闲啊。 即便是通用假日的周末……也不必一股脑地都挤到美术馆里来吧?头戴渔网帽脚穿大象袜典型高中生装扮的女孩子紧贴在衣着不菲的贵妇人身后,三件套西装男的旁边则站着穿深色和服的老爷爷……凡高的FANS还真是含概量广泛到了令人想装作不质疑都不成的地步啊。当然其中也包括堂而皇之地冒充朝鲜人民的奈奈子这种人。 “说起鸢尾花这种植物……花语很奇怪呢,有‘无望的爱’的意思。凡高为什么喜欢这种不吉利的花?”奈奈子蹙着眉梢,又问这种我不可能回答得上来的问题。 “是吗?我记得是代表幸福与希望的意思……”凡高的口味我虽然不懂,但如果说起花语,我这个前文学社社长还是很有自信的。 “你为什么事事都要和我唱反调?” “但这回是事实!或许它同时具有两种不同的意义吧。” “就算这样也还是太奇怪了,无望的爱与希望难道不是完全相反吗?” “绝望与希望正如很多事的转换都只在一线之间。或许正因为鸢尾花有如此的意义,凡高才会喜欢吧。” “在凡高的问题上,与阿甘同级别的人就不要冒充内行了!” “是吗?”感到火大的我,正想着该如何才能施以制命的反击…… 毫无预兆,美术馆的大厅随着“啪”的一声蓦然陷入一片漆黑的世界。 就像日本的电力系统突然遭受怪兽的袭击,导致一切发电设施连挣扎的空隙也没有便销声匿迹,为了保护展品而刻意安装了不会损毁名画的灯具,连阳光也被凡高大人摒弃隔离在厚重窗帘外的下场就是这个短暂的刹那,展厅内充塞各种各样的尖叫以及一连串混乱的悲剧。 “有恐怖分子——” 不知道哪位幽默感强烈的仁兄率先喊出了令奈奈子为之一振的口号。接着人们就像被恶狼光顾的羊群一样,开始四散奔逃。 拿着手麦的讲解员大声呼喊让大家镇定,但人类这种生物天生具备越是有人指挥就越能令场面失控的超能力。 站在原地的我被身边的人流挤得好像海底的比目鱼。能在美术馆体会坐电车的经历,大概也只有日本这个国家能办到吧? 与其站稳双脚不如随波逐流,这样反而不容易受伤,我牵住奈奈子的手,任由人流把我们挤到楼梯口的位置。 门被推开的瞬间,从下层打上来的自然光令我不由得眯起双眼。而阳光下的人类有办法立刻换出一副与适才黑暗中判若两人的面具。 “奈奈子你没……”语尾的话声凝固在空气中。 与我牵手的中年胖叔叔正一脸感激地看着我,“谢谢、谢谢,不愧是中国来的留学生,真是太感谢你帮我引路了。” “……” 此刻,我有一种非常不妙的预感。 这种预感在五分钟之后便得到了验证。 坐在原本一生也无法进入的美术馆高级会客室,我疲惫地捂住脸,任由深深的叹息自指缝间泄露。主啊,我愿从此成为您的信徒,因为我知道朝日奈奈子一定会是魔王的从属。 “你是怎么做到的?”我苦笑着望向我的女友,深感佩服,“那么短的停电时分里,你竟能打破原本位于仅只跨入栏内的高级装饰品……而且是十五个花瓶中最贵的一个……应该说是浪费女王总会挑选最贵商品的直觉吗?” “这是灾难事故。我只是觉得与其被人挤来挤去,不如到没有人的展区内暂时避一避。”奈奈子在强辩后再次搬出我耳熟能详的标语,“这全是你的错!阿沼!为什么你宁肯拉着大叔的手也没有拉住我呢?” “因为我的夜视能力就像你的责任意识一样……”我无奈地宣布,“是负A级。” “最近脸部用了什么保养品吗?” 当我惆怅地拿着钢笔托着腮,凝望圆桌上刺眼的还债计划表时,高见泽轻轻放下咖啡杯,说出莫名其妙的开场白。 “是指护肤品吗?”我小口地啜饮咖啡,不无惊讶地挑眉,“原来你对这种东西感兴趣啊。不好意思,我可从来没有用过那些玩意呢,恐怕无法给你适当的建议。” “……那你的脸皮是怎么突然变厚的呢?”唇边挂着充满恶意的嘲讽,身着白衫衣黑马甲的未成年员工,斜靠书架抱臂环肩用一副懒洋洋的眼神轻蔑地打量我。 “你在学校一定是交不到朋友的类型!”我警告他,“一杯咖啡也要斤斤计较的男人无法成为真正的男人哦。” “如果真正的男人要像你一样成天跟在女人身后卑躬屈膝,我不介意做第三类选择。” “……”完全无法反驳的我,脑内出现了一个天秤,如果早知道左边是朝日奈奈子,我也不介意做第三类选择。 说起来,我会沦落到要在西园的店里听高见泽的冷嘲热讽,并且开始觉得有些人成为同性恋完全是有理由的,都要拜奈奈子招惹厄运的能力所赐。 有关那个被打破的花瓶……我已不愿回想太多。 我唯一记得清的就是奈奈子的债务一定也会成为我的债务。而还债要从每一点滴的节俭作起。赖在西园店里解决早餐无疑是种最为务实的手段。 “我听店长说了您的事……”善良的美美亚向我投来同情的目光,“听说你在上周末去了香港并在九龙城遇到流氓,对红花双棍的老婆一见倾心,结果却误中人家设下的仙人套接着又……” “等、等一下!”我不过是吃了几餐免费三明治,西园用不着如此诋毁我的声誉吧,“事情不是这样的!” “对。”抢在我之前伸出双手按住美美亚,高见泽微笑着低下头,“其实是朝日小姐偷走了美术馆展出的凡高名画远走天涯,而不幸的他则被迫承担起庞大的债务沦为乞丐……” “耶?”信以为真的美美亚流露出小鸟般的天真神情,“原来电视新闻上说的名画被窃一事,是朝日小姐所为吗?” “当然不是!” 这个霹雳降世的吼声,并非来自于我。奈奈子迈着大步走来,极不客气地用眼角扫描高见泽,“谁说我远走天涯了!不要把两件毫无因果只是碰巧发生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的灾难,不负责任地任意串联!” 不好意思。这种话从奈奈子口中说出,连我都认定并不具备说服效果。 事情的真相是,那场停电经事后调查出自人为手段。而停电之后的名画被发现遭到了替换。由于当时馆内人员都把注意力放在了奈奈子打破的花瓶上,因而错过了最佳的追捕时机。 我与奈奈子也一并成为与名画失踪相关的两名嫌犯。 “真相总有大白天日的时候,我比较头痛的是你欠美术馆的账单。”我冲奈奈子挥动捏在手中的纸页。 “日本警察除了监视本国国民以外,还具备其他用途吗?阿沼你不要太信任他们的能力。”奈奈子一脸不爽地坐在对面,跷起长腿,任性地吩咐,“美美亚,咖啡。” “名画失踪与否,我丝毫也不关心。”对,我关心的只有花瓶的赔偿费!“你究竟打算怎么还那笔巨额债务?” “关于这点,我有个建议。”抱着一堆新书的西园神出鬼没地出现。 “奈奈子……”他把书转交给高见泽,状似亲热地拍拍奈奈子的肩,“不如你把公寓转卖给我。凭着我们的交情我不介意让你在价格方面占一些便宜。” 我懂了!这就是典型的趁火打劫! 西园不爽我们住在隔壁时时干扰书店的正常运作,又无法让诡异的空间恢复正常。痛定思痛后,干脆得出买下奈奈子的楼层,把我们直接轰走的结论。 不过这样一来,说不定倒是两全其美哦。 “别开玩笑了!”奈奈子挥动染成珊瑚色的手指,像赶蚊子似的挥了挥,“妄想侵占我的领土会背负命运的诅咒!” “你本人的存在,已经是命运对这个世界,至少是我所做出最恶毒的诅咒了。”我有气无力地吐槽。 这时挂在书店门前的风铃送来标志客人登门的悦耳音色。 标准的服务业男子西园伸二立刻站直身体,冲来人的方向微笑着说出:“欢迎光临——” 而我下意识望去的目光与客人涣散的视线碰撞一处。 “留学生?” “大叔?” 这世界真是无巧不成书。若草书店今晨的第一位顾客,是美术馆内曾与我携手的中年胖叔叔。 “……让我来重新整理一下你所说的重点。” 半个小时后,在来访者语无轮次的唾沫轰炸中仍能听到重点的西园,在我钦佩的眼光追随下,一挥双手,镇定地宣布—— “你是摩萨瓦公国驻日大使,日前陪同来访日本的首相之女秘密参观她颇感兴趣的凡高画像。因碰巧遭遇了美术馆名画被盗事件,在现在无法确定身份的神秘盗贼所弄出的一分钟停电内,与那位身份高贵的小姐走失,并且直到现在,也没能找出她的所在……因为担心消息传出会对失踪的小姐造成不利的影响,也怕此次事件会升级为国际事件。因此你们并没有报案。” “是的,您的说明一点错都没有。” 在美美亚递上香气幽芬的咖啡后,情绪已稍为冷静下的大叔,露出诚恳的神情。 “问题是……”西园保持着高举双手的动作,神情僵硬地扭头,“这件事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虽然他一直戴着足以遮挡百分之八十五面部表情的墨镜,不过我还是看得出来,他生气了。 “这是因为……”大叔,不!大使,结结巴巴地解释,“首相年轻的时候曾经得到过您的帮助。他说您是个特别的人物,并相信你拥有替他找到女儿的能力……并且,小姐的身上戴着首相赠送的水晶,那块水晶是……” “我想起来了……” 书店的气压骤然变低,把金发深埋于胸口的西园握紧手指,似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怒气,压抑低沉的声线像凝固液体般徐徐响起:“那是大约在十年前,我在沙漠里救了一个遇难的旅行者。但是被救的人非但不知感恩,并在平安获救后趁我不注意,偷走了当时我最心爱的饰物……原来那个人就是——” 他蓦地一把揪起大使的西装,恶狠狠地大吼:“摩萨瓦公国的首相!把我的水晶还给我!” “天……”我捂住脑袋发出微弱的声吟,这真是绝对丑闻…… “水晶在小姐那里。”大使挤出令我同情的勉强笑容,“首相阁下说,您一定可以找到小姐对不对?” “我要找的是我的水晶!” 西园怒气冲冲地扔下不幸的公务员,开始拨打他橙色的座机电话。 “店长好可怜……”美美亚含着眼泪双手交握在胸前,“竟被救过的人偷走心爱的物品,并且在多年后还因为不愿放弃夺回失物的心理惨遭利用,一步一步跳下他人设好的陷阱。” “让你说成这样……才更可怜吧……”我面色如土地望着眼前上演的悲喜剧。 不知为何,我又有了一种不妙的预感。最近我的第六感像财政大臣自己家上市的股票,一路递增。我隐隐觉得这次的事件存有某种关联…… 1、美术馆的凡高名画被盗。 2、某公国首相的爱女失踪。 3、奈奈子打破了昂贵的花瓶…… 究竟这三件事有什么联系呢? 我托着头,陷入奇妙的冥想:似乎、似乎……除了都发生在我身边之外也就 没有什么更多的关联了啊…… 而此时放下电话的西园,游弋的视线徘徊在美美亚与奈奈子之间。 “您是否已经得出线索?”大使眼前一亮。 我是不清楚西园究竟有多复杂的人际网,能够打个查询电话就查清连异国首 相也无力获取的情报。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件事和我无关。 “奈奈子。”看也不看大使一眼,西园径自拉过椅子,冲奈奈子露出讨好的笑容。 “她听不见。”我擅自回答,快速地捂住奈奈子的双耳。抱歉,休想把我们再扯入乱七八糟的事件。 “奈奈子,我可以替你还债哦。”西园的话音穿越了我的手指,被奈奈子的耳朵一字不落地接收。不必怀疑,任何牵扯金钱的话语,都具备此类穿透性魔力。 “有位名作家说过,世上再也没有比免费更恐怖的东西。”我回敬道,“你突如其来的好意只能让我们感到由衷的害怕而已。” “虽然我根本没把那点债务放在心上,但我却好奇你愿意帮我还钱的目的。”完全不懂得什么叫配合,双眼闪闪发亮的奈奈子无视我的努力,紧盯着西园隐藏在墨镜后的眼睛,一副猫看到小鱼干时特有的表情。 “本店没有任何东西免费奉送。”西园露出一个少见的温和笑容,“一切施予的背后都藏有目的。奈奈子,你愿意潜入某地帮忙寻找‘公主’殿下的下落吗?至于报酬……”戴着链子的手指无情地伸向大使,“他会乐意替我支付的!” 我望向汗水涔涔的大使,怀疑地问:“真……的吗?” “是、是的……”大使狠狠握拳,“不管多少钱,只要能找回小姐!” “那你又会得到什么好处?”怀疑论者的女人盯着西园,不肯轻易上当。 “我只想找回属于我的东西。”挑了挑淡金色的眉,真实年龄越发像个谜团的西园交加手臂如是回答。 “还有一个问题。”我提出事后被证明纯属是自掘坟墓的问题,“为什么你非得让奈奈子去呢?”就算他很忙,但还有高见泽在啊。怎么想,也没有必要交由外人处理吧。 西园注视着我的脸,嘴角绽开奇妙的弧度。 “‘公主’目前的所在地,是一家私立女子高中……” 原来如此。因为是女子高中,西园和高见泽自然无法出马。而美美亚自己不走失已经很值得庆幸了,知道事情起末,又有一致利害关系且不会泄露秘密的人,自然只有奈奈子这个人选喽。我豁然开朗。 “OK!交易达成!”奈奈子满意地架起双臂,歪头转向我下达命令,“阿沼!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吧!” 喂喂!等一等!那里是女子高校好不好? “所以啊——”任性的女人挺起胸膛,“像我这样成熟美艳的女大学生无论怎么掩饰也无法装作发育未完全的高中生啊。而阿沼你只要换上水手服就不会有人看得出你是男人啊。” 在对我吐出不啻于暴力的毁灭性言论后,单手叉腰的奈奈子挑着细眉得意洋洋地睥睨着被打击到目瞪口呆的我说出如下这番话—— “这是对你侮辱了我的偶像IZAM大人的惩罚!既然你如此瞧不起穿着女装的男人,就好好身体力行地感受一下水手服加身的魅力吧!” OH!MYGOD! 住在隔壁的大姐姐轻飘飘的水手裙下究竟是一个怎样神秘的世界——那是可爱的男生们从小就在幻想的问题。 但是以后再去欣赏拥有修长双腿的美少女时,我一定会产生“她真的是女人吗,会不会是被女朋友强迫男扮女装的美少年”这种悲凉的怀疑。 “阿沼你的腿好长哦——” “对啊对啊,皮肤也好好,可以去当模特呢!” “阿沼忧郁的样子好有气质,与红学姐简直可谓我们学校的双璧!” “对啊,今年的转校生真是太有质量了!” “阿沼——我们可以叫你姐姐吗?” 被四个花朵般的少女簇拥曾是我的梦想之一,但不包括我本人也穿着和她们同款的水手服的时候。 圣百合女子学园——位于东京近郊封闭式管理的山区。 入校生除占据人口总数百分之六十的千金小姐们以外,也有不少靠奖学金特别资助入学的优等生。总之不是受过良好家教温柔纯良的大小姐就是品学兼优认真勤奋的好女孩。放眼望去,绣着荷叶花边的白色蓬蓬裙红色缎带的蝴蝶结奶油黄的小皮鞋,交织成了赏心悦目的光景,念了一辈子公立高校的我,开始从心底同情只能穿廉价运动装的北高女同学…… 据说战前的学生会分男女校就读。在没有异性干扰的情况下念书是教育学者颇为提倡的一种做法。 但无论是思春期的男孩还是梦幻期的少女,被封闭在除了年纪至少相差十岁的老师之外就没有其他异性存在的同性牢房里,都是让人感觉很不舒服的一个光景。 不知道西园究竟做了几套假证件,反正我顺利进入圣百合学园二年级A班,成为一个备受关注的转学生。 “目前只知道‘公主’藏身于那里,你的任务就是找到她,并且要回我的水晶!”这是西园的命令。 “找到公主后请立刻通知我!首相阁下一定会给您大笔酬劳!”这是大使的嘱托。 曾经从救命恩人那里偷过东西的首相是否会按约支付酬劳,委实是个未知数。而公主是否愿意交还西园的水晶就更是一个X。 想到此处,我不禁忧郁地叹息。 “阿沼姐姐——” 纯白小羊们随即发出花痴的尖叫,流露一脸敬仰的神情。 “今夜请到我的寝室来,我会给姐姐沏玫瑰茶喝的——” 不要问为什么我会成为小姐们的偶像……说真的,我也不知道女子高校竟有此类奇怪现象。 先不提我的头脑怎样,一个大学生来做高二年级的课题自然不成问题。而我的运动神经呢,固然不算太发达,但比起低我两三岁的女孩子们就是超A级。聪明敏捷模样漂亮气质冷漠的——女子转校生! 是的,这就是目前我人生中收获过的最高评价! 虽然气质冷漠在我看来并非褒义词,但环绕在我座位前后左右的四位近邻,却眨着星星眼异口同声地告诉我说,这是身为“御姐”必不可少的条件之一! “一定要像阿沼这样不但漂亮而且具备凛冽气质的女孩子才可以称为‘御姐’!红学姐虽然也很美丽,但她实在太温柔灿烂了。根本就一点都不‘萌’嘛。所以哦,我们会组织阿沼亲卫队!与红的亲卫队一较长短!放心吧!阿沼殿下!” 听了以上这番话后,我彻底失去了以平常心继续坐在这间教室内的自信。 “小蓝、小绿、小紫、小秀……谢谢你们如此拥护我。”我面色如土地起身宣告,“我去外面一个人走走。” “要小心哦!”四只绑着同款公主头的小羊羔甜甜地微笑,整齐划一地掏出水蓝色手帕在我身后挥舞,“有事请呼唤我们哦!为了美丽高贵的阿沼殿下,即使是亚马逊丛林,亲卫队一二三四号队员,也会立即到达的!” 扶住瞬间龟裂的门框,挤出一个勉强笑容的我不知死活地回头,“请问要怎样立即到达?瞬间移动吗?” “真爱会令我们拥有不可思议的魔法哦!”散发着如纯白花朵惹人怜惜气息的少女们可爱地回答,“只要与阿沼殿下心意相通,人世间就没有什么能阻挡我们如怒涛般的爱情!” 谢谢。我不想要! 几乎是夺门而逃的我一直跑到体育馆附近还隐隐听得到“阿沼亲卫队”的女孩子们近似于诗歌般地热情吟诵。 比起有可能产生禁忌恋慕的男校,以“只是仰慕姐姐”为挡箭牌而任由百合大行其道的女子高校无疑更为可怕。 早知如此就让奈奈子来了。不管她长得多么美艳成熟不像高中生,也不会受到真心拥护“姐姐”的“妹妹们”质疑。由真实的御姐统领这块充满小罗莉的领地,或许会发展成一个可与大日本相抗衡的独立百合公国吧。 一瞬间浮现在脑皮层的深度幻想令我寒毛倒立。 而由体育馆适时传入耳鼓的运球声,则幸运地拉回我的注意力。 娇小灵活的少女像动作敏捷的山猫,拍球运球上篮的动作一气呵成。不过令我惊讶的既非她利落的身手也不是她那与众不同的装束。 “葵?” “哎?”回应我脱口而出的喊声,少女扭头眯眼,圆圆的眼睛骤然大睁,过了足足五秒,才顶着备受冲击的僵硬神情向我走来。 “虽然我很想说世上真的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耶,但是你既然叫得出我的名字,想必就是我大脑里所想的那个人喽?”一副不愿正视我的神色,葵斜视着身侧那排间距相等的山茶树。 “太好了。”我庆幸,“原来日本还存有你这样的健全女性。”在美美亚极力称赞我的女装造型并提议要给我绑缎带之后,我对此都差点不抱希望了呢。顺便一提,这位葵小姐,全名川江葵,拥有纯度极高的巫女血统,似乎也是哪里的名门之后。 “你怎么会在这里?”真的是无巧不成书吗?对于意外的登场人物,我颇感兴趣。 “那是我想问的问题……”葵怃然地望着我,隐藏在睫毛里的惕透眼眸烁动着无声的怜悯已替她阐述了所有言下之意。 “一言难尽!” “是与你漂亮的女朋友有关吗?” “哈哈,葵小姐的直觉真是敏锐。” “好了,不要穿着裙子还把腿分得这么开,既然饰演女人的角色就把心也变成女人吧。” “这么恐怖的话还是对着坂东玉三郎说吧。” 老实说,碰到葵小姐,让我有种他乡遇故知的感动。与外表不同,葵小姐拥有不输给奈奈子的强悍意志以及迥异于奈奈子的责任意识。特别是最后这点,格外令人感动。 我们沿着按照弧形种植的低矮灌木,走向刚好可以避开阳光直射的角落中的长椅。这座私立学校的设施环境齐全得令穷苦的我不止一次落下感动的泪水,如果在这里念书的小姐们能具备相应健全的灵魂则会更加令人欣慰。 “……葵是中途转学吗?”因我不愿多谈的水族馆事件,我一直认为葵住在东京都内。 “我从一开始便就读于这所学校。”轻易看穿我的想法,葵抿起一个稚气未脱的微笑,“上次因为祖父突然病倒,才特意回家探试的。” “这样啊……”我的语尾拖了个奇妙的停顿,“虽然我是不想对大小姐们的学校说三道四啦。但是……总之……算了,葵最近有没有见过什么异常现象?” “异常现象?”大概误会了我的语意,葵一脸愉悦地说道,“这所学校全是一些生活得过于优渥幸福的大小姐。烦恼的生灵啊、自杀的怨灵啊、不甘心的幽灵啊,还有那些徘徊的地缚灵啊……完全都没有!” “我不是要问这个哎……”虽然这样一来,她为何倾心这所学校的谜就自然解开了。 “有没有令葵会不自觉想去注意的人呢?” “会让我刻意注意的……经事后证明都是幽灵……”葵的脸色开始转青,我记得她说过只是看得到一点作用也没有。也是啦,如果慢慢分不清自己身边的都是活人还是死人确实也较为可怕。 “难道是西园先生命你潜入吗?这么说,我最后的净土也终于要被妖魔鬼怪征服吗?” “不不不。”我忙不迭地宽慰受到严重打击的少女,“我是来找一个失踪的女孩子……” “难道你没有从她的家人那里取得影像资料或者照片吗?” 如果有就无须这么辛苦了。首相的女儿,被我与西园擅自命名代号“公主”的这位小姐,因为来到日本的期间还非常短暂,并没有留下任何影像。而与他们本国取得联系讨要照片,首相阁下担心会引发怀疑与蚤动。 “小姐是一位如花朵般高贵甜美的少女——”大使用极为怞象的词语为我描述一番,但是俗语说得好,要藏树叶就要藏在树林里。圣百合女子学园的几百名学生几乎都是花朵般高贵甜美的少女。我可不想穿着这种蓬蓬裙摆出名侦探的姿势去逐个寻找耐心排除。 “这里有没有让葵感觉较为奇妙的学生呢。”我深信公主有与寻常少女不同的磁场,只能仰仗葵小姐的第六感照常发挥它的实力了。毕竟葵小姐自己也说过,拥有特殊的力量就该使用到正面的地方! “说起来最奇妙的不就是你吗?”额角出现细小黑线的葵尽量把目光投向我身后开满白花的灌木,不愿与我这个穿着女装的男人作视线交接。 “果然醒目吗?”我只好厚着脸皮回答,“大家都认定我是长腿的美人呢,听说还要为我成立亲卫队哦。” “啊!”葵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讶然张口,“说起这个我到想起一个很特别的人,转校生朝仓红!” 朝仓红?我微笑着想,这个名字听起来还真有点耳熟呢。 无论是转校时机,还是外貌气质修养,传说中的学园偶像朝仓红都是最符合公主标准的人选。立如芍药坐如牡丹行如百合绽放,微笑时飘逸的青丝似乎都能渗出蜜糖的味道。 阳光透过交错的绿陰洒下一地明媚的宝石。白色的欧式园庭桌椅整齐罗列在修剪整齐的深绿色草坪上,圣百合学园的大小姐们以优雅的坐姿三三两两地围坐。而毫无疑问,被数朵花儿围绕的中心,那位用微笑也可招惹蜜蜂的可人儿,就是葵所指引给我看的朝仓红了。 “原来如此。”我轻轻拍掌,“请问到哪里可以报名参加她的亲卫队?” “你穿着裙子跑到女子高中就是为了这种事吗?” “葵小姐,你真没有幽默感。” “谢谢,听你这么说,反而是对我最大的肯定。” “……” “怎么样?她会不会是你在找的‘如花朵般高贵甜美的少女’?” “如果仅按字面的意思理解,恐怕她是全日本最像花朵般甜美的少女吧。”不过真遗憾,我这人生性较为悲观,一击全垒打的好球固然存在,也不可能让我碰到。 “葵小姐又为什么会在意朝仓红呢?”既然葵是灵感少女,她的“在意”一定会有某种程度的理由。这是越来越偏离现实主义的鄙人的看法。 “唔……”葵眨了眨眼,有点迟疑,“你不觉得,她看起来怪怪的吗?” “可能我与史前恐龙共存太久,已经丧失了对于一般人类的审美能力。”我歉然地摇头。 “呀——” 这时,耳熟能详的尖叫像台风登陆前的警报一样刺耳地拉响。 四个穿着打扮连同表情都别无二致的少女挥舞着同样的小手帕在最邻近朝仓红的桌子旁向我实施了超音波攻击。 “沼殿下!” “大姐!” “沼御前!” “阿沼!” 不必怀疑,以上四个称号都是在叫我。 “果然您也是需要吃饭的呀!”我的亲卫队队员一号,热情灿烂地拉开椅子。 “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来呢?”双手交握,头歪成四十五度角摆出纯纯祈祷式的正是我的亲卫队队员二号。 “好养眼好养眼哦!沼和红碰巧都让我们看到了呢。”如此说着,并露出幸福微笑的似乎是之前还批判朝仓不够萌的亲卫队员三号。 “对不起,我失陪了。” 而受不了这些花痴的葵小姐,麻利地甩下我落荒而逃的举动使我错过了四号亲卫队员卖力的演出。 我好像进入一个从小就梦想着的童话世界。 蝴蝶和蜜蜂在周边飞舞,穿着白色长袍的天使与妖精将我围绕,阳光小草远处的钟声……还有美少女们交头接耳脆如银铃的笑声。 “这个时期转学一定很辛苦吧?”画面中最美的精灵王向我展开透明的翅膀,醇美的微笑似乎带着甜美的花香。啊,女孩子和女孩子的世界,只有女孩子的世界,全部都是女孩子的世界。我像个疯子似的在心里罗列了一串狗屁不通的排比,在险些丧失心志的瞬间,吹来一阵幸运的风,双腿间凉飕飕的感觉让我重新回归了现实。 沉溺在只有美少女后宫的世界固然美好,但我不乐意穿着裙子做主角,“你好。”我面露彬彬有礼的优等生微笑,“你是朝仓红学姐吧?” 朝仓红向我展露一个浓郁的无法形容的笑。不要说公主,她背后散发出的轮轮光晕即使说她是天照大神的转世也不为过。 “我也刚来学园不久哦,叫我红就可以了。” 十指交叉,我见犹怜的美人垂下浓密的睫毛静静地微笑。 纤长洁白的食指上,纯粹得毫无杂质的白水晶像玻璃般地发出吸引我视线的光泽。 “好漂亮的水晶……”我发出虚伪的赞叹,“可以拿下来让我看看吗?” “不行啦,这是红学姐不能离身的传家之宝。”亲卫队员之一握着小拳头以遗憾的口吻代红婉拒。 “既然是那么贵重的传家之宝……为什么还要带在身上?”想成为抢匪的活动目标吗? “这有一个浪漫的理由哦。” 红把眼睛眯成细线,伸指轻轻一摇,“传说,镶在戒指上的这块水晶拥有不可思议的魔力哦。以前,家父在沙漠中遇难的时候,遇到了一位精灵……” 好耳熟的开场白啊。 “精灵有着黄金般贵重的金色长发……” 我记得西园的头发是染的吧。 “漆黑如子夜的眼眸……” 是啊,原来他从那时起就习惯戴着墨镜了。 “美丽的精灵给了父亲在沙漠中最宝贵的水,救了父亲的性命。父亲知道,金钱权利珠宝对于善良的精灵们来说都是没有用的。” 嗯,原来这就是为什么在故事里恩人都要被设定为仙人的身份。 “但是被救的人怎么可以不知感恩呢?于是,趁着精灵暂时休憩的时候,父亲拔下了精灵戴在手指上的水晶指环……” “这难道不叫做偷窃吗?”我再也按捺不住地插话了。 “不是哦。”美少女甜丝丝地合掌微笑,“父亲把他自己的戒指戴在了精灵的手指上。这是交换,像羽衣传说中的那样。”羽衣传说? 传说有一位仙女来人间玩耍,洗澡时被路过的樵夫拿走了她的羽衣,仙女没有办法回到天上,就嫁给了樵夫当妻子。老实说,这不是明显的婚姻欺诈吗?为什么女孩子竟然觉得这是浪漫的邂逅呢? “这么说,红的父亲是爱上了那位精灵嘛!”女孩子们欢呼着得出了结论。 “对啊,拿下它的指环是希望可以留下一点纪念,而把自己的指环戴上去,是希望以后可以再碰面。无论两个人相隔得多么遥远,总有一天,两个戒指会把他们重新连接在一起。” 伴随着红美妙的音色,女孩子们再度尖叫一片。 我嘴角怞搐地想,如果她们知道所谓“精灵”的身份其实是男人,还会如此兴奋吗……恐怕会更加兴奋吧。这就是女孩子们常说的“障碍越多的恋情就会燃烧得越热烈”吧? “这么说红是希望可以得到精灵的指引喽?”红是公主可以确定了,接下来就是把戒指骗到手了。 “家父说的内容也许只是个浪漫的梦吧。”红露出可爱而娴静的笑容,“但是我相信它拥有与恋爱有关的魔法哦,它一定可以帮我找到我命中注定的人。” “怎么找?”我的目光随着她手指的舞动而游移。 轻飘飘地站起身,红投给我一个暧昧不明的眼神,“也许,已经遇到了也不一定哦。” 风一般的话语拂过我的耳朵,脸红心跳手足无措疑被美少女告白的我僵坐很久很久,才猛然想起我还穿着裙子的这一事实。 恋爱对我来说,是一种几乎从未存在过的遥远情愫。 大学之前就是念书,而上了大学以后,我还来不及展开我蔷薇色的人生,就先遇到了由太阳黑子填充的人形——朝日奈奈子。 关于我们是怎么成为一对的我不愿回想,反正被温柔美少女告白的经历,在我人生中可谓绝无仅有。更何况打开鞋柜,先看到贴有桃心的信封这种事了。 因此,即使约定的时间是凌晨4:50。 即使约好见面的场所是西校舍顶层的天台。 即使这封情书应该是写给那个穿着长裙绑着缎带男扮女装的家伙…… 我也绝对不可能错过! 青春没有第二次!被美少女还是公主邀约!即便要让我遭遇与浦岛太郎相同的下场,我也还是照去不误!只要不打开龙女赠送的神秘礼盒,就会一切OK! 紫色的蝴蝶结在夜色中飘荡,穿着深紫色礼服的美少女像舞蹈演员那样站立在天台的栏杆上,修长的手臂指向天空第一颗星的位置,白水晶像承接了星光的指引般发出瞬间璀璨的光芒。 蹬上通往天台最后一阶阶梯的我的身影,被笼罩在白紫交加的神秘光线下。这时,朝仓红伸臂保持平衡,像体躁队员那样来了一个轻盈地转身。 亮起一层薄蓝的夜空下,美少女用柔得仿佛可以滴水的眼眸凝望着已经被她的高危险动作震惊到哑口无言的我。 “果然。”她说,“你就是水晶挑选的我宿命的恋人!” “呃?” “这枚水晶是真的有恋爱魔法哦。与天空第一颗星星的光芒相呼应并被照射的那个人,就是持有者一生一世的恋人!”“哎?”我的大脑像瞬间被倾倒了五立方的工业垃圾。因为面前的这个人是某独立公国首相的女儿呐!宛如公主般的存在!她命中注定的情人,也就是未来的国王喽?想不到我可悲的人生中还埋伏着一个定时炸弹般的惊喜。电光火石的刹那,我的大脑像古老的拉洋片出现一幕幕交错画面,过往的悲喜一一划过眼底,最后定格在英俊的青年头戴宝石王冠手握绿松石禅杖身披红色锦袍接受万民敬仰的场面,然后屏幕打出经过艺术处理的花样纹体E·N·D! 但是等一下! 片尾曲为什么会是美国卡通片——《丹佛!最后的恐龙》? 幻境中奈奈子的咆哮令我汗流浃背地回归现实。在理智恢复运作的瞬间,我意识到一个较为可怕的问题。 “红学姐……”我惊疑不定地伸出颤抖的食指,“身为女孩子的你命中注定的另一半,为什么会是穿着裙子的我呢?”即便那枚拥有魔力的水晶知道我真实的性别,但是红为什么丝毫也不觉得命运的另一半是女生很奇怪呢? “你没有看过经典百合之作《圣母在上》吗?”红拉住我的双手,柔柔地问,“那么新锐动画《女生爱女生》,《惊暴草莓》呢?” 主啊!原来公主殿下有如此见不得人的爱好啊。国王的画面瞬间中了圣斗士星矢的钻石星辰拳,粉碎成划过天空的流星雨。我在心中嚎哭了不到两秒钟,红却突然展露狡黠的微笑,眨着眼睛一摇食指道:“我是开玩笑的。” “扑通——” 我的膝盖无力地亲吻了大地的面颊。久久不能起身的我由心慨叹为什么天下的女性全都如此狡猾。 “其实,我知道你真正的身份哦。” 坐在我身旁,像个纯纯少女一样端起脸颊的红仰望着转亮的天空,“你一定是大使先生找来追捕我的人吧。” “大使很关心你……你父亲也很关心你……”我无力地低声,“公主殿下,不要继续游戏了,快点回去吧……” 红深色的眼眸在我叫出公主的一瞬间露出刹那奇异的微讶,在我猜解不及的时候,已旋即飘漾起甜蜜浓郁的招牌微笑。 “我一直都有一个小小的愿望。” 美少女单手按在心口,另一手扬起漂亮的弧度,“像平常的女孩子一样去上学,拥有很多能够一起吃饭聊天的好朋友!可是由于身份的限制,在我的国家只能接受家庭教师的单独辅导,身边根本就没有年纪相近的女孩子可以一起谈论着只属于女孩子的话题!呜——”她骤然捂住脸颊,激动道,“一个星期也好!我多么渴望像平常的女孩子一样,和大家快快乐乐地上学、谈话、一起上厕所啊!” 身为平民又是男人的我虽然很想装出理解的表情,但是抱歉,我确实无法理解成群结队上厕所的好处。因此只能用近乎呆滞的表情欣赏美少女试图动之以情的演出。 “我也明白我的身份注定了我的责任。所以密探大人——”红放下挡住脸的十指,用毫不湿润的明亮大眼向我抛来一个楚楚动人的秋波,“只要你满足我接下来的要求,我就乖乖和你返回大使馆哦!” 诸位看过《罗马假日》吗? 由奥黛丽赫本饰演的清纯公主利用访问罗马的机会在中途逃之夭夭,结识了一位起初只是为了创造独家新闻而来接近她的记者。二人在一天的游玩中诞生了真挚美好的感情。最后公主回归公主的身份,而小记者牺牲了他的爱情还有关系他前途的胶卷。 这部电影充分教育了我们普天下的男性,试图与“公主”或者任何一位高攀不到的美女交往,最后等待大家的只有两个字——牺牲。 因此我不会爱上公主。 特别是当我穿回男装手捧无数手提袋跟在趾高气扬的美少女身后时,我彻底醒悟了自己的角色将自始至终只是一名男仆。 “只要阿沼陪我玩一天,不管我提出任何要求都替我实现,我就回去——请这样转告大使!” 因为以上,所以以下。 “公主,下一站是哪里?需要我也去买一个蛋皮甜筒吗?” 虽然大使在电话中承诺了一切费用由他买单。不过对于一个曾偷窃过他人财物的首相的手下,我总有几分不放心。消费还是控制在越低越好。还有一件事,就是西园嘱托我的水晶要怎么弄到手呢…… 注视着玻璃橱窗的美少女,蓦然回眸向我嫣然一笑,“阿沼,你提醒得对!我想去罗马吃奥黛丽赫本在电影中吃过的那种甜筒哦。” “你想吃奥黛丽赫本在电影中吃过的那种甜筒?”我逃避重点地问。 “是去罗马吃哦——”红拖着长长的音调以无比绚烂的笑容深情地凝望我,“这是我最后的一个要求。” “怎么去?”我不抱希望地问。飞机票谁来买单? “只要你给大使打个电话,不就一切都可以解决了吗?”红避开我绝望的视线,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如果你做得很好,说不定我会把这个代表爱情的戒指留给你作纪念呢。” “OK!”我立刻转身掏出手机拨打大使的号码。反正只要公主最终同意回家,大使就会付费给我,而能把水晶拿回来,西园也会付钞票给我。或许偿还奈奈子的欠债之后还能小有盈余!真是一举双得! 私人飞机私人保镖私人别墅…… 而坐在头等舱的我的身畔,是拥有广大私人领土正披着黛蓝色斗篷的某公国公主。 还好我是个现实主义者,不会幻想自己在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与美少女发生澎湃的恋情,被同一颗石头绊倒两次不符合我刻薄的性格。 “阿沼……”红温柔地呼唤我的名字。 “干吗?”我看过去却又马上转回头。 主啊!我没有看到!我什么也没有看到! 我没有看到温柔的美少女解开衣扣……露出比我更加平坦的胸部……也没有看到或许可能是美青年的公主脱下华贵长裙并背起一个小伞包,至于“她”抱在怀里用白布包裹的长方形物体,我更是绝对没有看到! “千万不要告诉我你是谁……”我抱住头绝望地声吟。 “其实我就是偷走美术馆名画的盗贼。”但是他非得这么残忍地告诉我事实,还顶着那副因没有改变反而更加恐怖的美丽笑容,“阿沼,谢谢你。如果没有你的帮助,我无法如此顺利地把画带出国境。这一切,都是你把我误以为公主的功劳。谢谢、谢谢,为了报答你,我告诉你公主真实的下落吧。她确实藏身于圣百合女子学院,我说的想过普通生活以及戒指的故事都是她对我说过的话。其实她也是我的委托人。哈哈,不过她的委托只是在我的保护下过一周平凡女学生的生活,现在时间到了,我也可以完成任务功成身退喽……” “等一下……” 我拉住一边戴上雪白手套一边拉住滔滔不绝的盗贼的披风。 “她究竟是……” “难道你不想知道我的名字吗?真无情呀。”美丽的盗贼冲我微笑,伸出两根手指捏住我的脸颊,在我的左脸印下令我终身难忘足以造成心灵冲击的——“啵”的一记。 “命中注定的恋人,这是临别的礼物。” 在我被巨大的冲击造成意识散飞的时间段内,有人为我的手指套上了什么圆形物体,并告知了我公主的奇妙身份……旋即像美丽恶毒的蝴蝶那样,带着凡高的名画,消失在正飞往公主假日的圣地——罗马的飞机上。 而我可以宣布答案了,诸位,原来真正的公主…… 是我的亲卫队队长。 那位似乎叫做小紫的姑娘。 窗外的云朵如此洁白,还有什么比孤身飞往没有公主的罗马更可悲的事吗? 答案不幸是——有的。 那就是套在我左手无名指上,被剜去了水晶的戒指。

“恭喜你!小姐!你中奖了!” 这是一个普通的周末,我与奈奈子参加了商店街的宣传讲座。对于如何正确清洗买来的蔬菜诸如此类的问题,我们一点兴趣都没有,完全是被站在街口散发传单的年轻人拼命地拜托,才勉强同意进来凑数的。 “这其实是什么圈套吧……阿沼。” 左手拿着红色彩条的奈奈子怀疑地挑起眉梢。 “所有参与讲座的人都可以参加商店街组织的怞奖……”我抓了抓被帽子压得乱七八糟的头发,“这不是常见的模式吗?” “就因为是常见的模式才更容易引发问题。”怀疑论者的女人,单手叉腰踩着高跟鞋,俯视怞奖箱后笑呵呵的大叔。 “随便伸手进去就会怞中大奖吗?”将上扬的眉毛扭成波浪状,奈奈子怀疑地揣测,“我才不信会有这种意外的好事呢。”“说不定在我们变成百万富翁的同时,会被人刺杀。”我配合地捏住自己的下颌,歪头陷入沉思,“或者虽然得到了轻井泽的别墅,却被装成管理员夫妇的在逃犯卷入谜一般的连环杀人案件……” “也有可能是在飞往夏威夷的飞机上遭遇恐怖袭击!被来自阿富汗的恐怖分子绑架到了塞尔维亚,被迫成为雇佣兵展开丛林对战……” “……然后经历了漫长的佣兵生涯终于回到日本并自费出版回忆录引发全球轰动?起名叫做《我与女友的人生改变于一次怞奖》好不好?” “耍什么白痴啊!当然要起名为《丛林女王朝日奈奈子与泰山不得不说的故事》才好啦!” “对不起……”一个声音弱弱地插入。 “干什么?没有看到我们正在讨论人生大计吗?”我与奈奈子异口同声地斥责。 “不好意思……两位。” 站在怞奖箱后,额角暴起十字路口的中年男子嘴角紧绷地扬起两张纸条,“你们中的只是最末等奖——水族馆、天文馆、军事馆、新画展的免费四联门票……” 夏威夷的机票、轻井泽的别墅、百万富翁的刺杀计划,以及恐怖分子与回忆录的泡泡瞬间化作阳光下的飞灰。 “太好了,阿沼。”面无表情地展开手中的四联票,奈奈子索然无味地向我宣告,“这才是具备现实意味的人生啊。” “说得没错……” 在个人兴趣上永远也无法达成一致的我们,最后在四个免费可以参观的小学生水准的地方,选择了水族馆。 “为什么是水族馆……” 走在光线幽暗的狭窄玻璃墙之间,双臂环胸的奈奈子顶着像凝固在脸上的“不爽”二字。 “玩心跳回忆时,每次约可以追求的对象去水族馆,女孩子便会欣然同意。” “会在二十一世纪顶着一脸陶醉的表情说起上世纪陈旧电玩的男生想来也只有阿沼你了。”奈奈子重重地叹气,又不胜烦扰地抓头发,一副不理解当初怎么会和我这种人搞在一起的表情。 而这也同样是我长久以来的困惑。 “大学里不是有神秘现象研究会吗?但那些满脸胡子身肥体胖戴着黑框眼镜的SF系御宅族们,一辈子也很难遭遇UFO、灵体现象、心电感应一类的事吧。只有像我们这种对神秘事件不感兴趣的人,才会非常倒霉接二连三地碰到状况!”大概是水族馆的环境刺激她联想起浴室了吧。 “还在抱怨吗?”我耸耸肩,就着把手揣在衣袋中的姿势弯腰靠近厚厚的玻璃墙,“烦恼的人应该是被你呼来喝去的西园店长吧……” 水族馆内的鱼呈热带性质的扁平体,身体狭长游动缓慢,几乎像被水冲着走般飘来荡去。老实讲,我对于这种被囚禁的生物没什么兴趣,但水波黛蓝的颜色却非常迷人。 “如果不是因为那些讨厌的人,我们也没有必要非得在这样的星期天,跑到水族馆不可吧。”奈奈子把嘴嘟得尖尖的,“而原本以为会没人光顾的地方竟然也人满为患,看来人类对于观察其他生物的形态还真是乐此不疲呢。想一想,不管是去动物园看被关在笼子里的黑熊,还是到水族馆观察愚蠢的热带鱼,都是完全没有意义的行为!既然人类对《监禁》题材如此感兴趣,接下来会不会发展到‘监狱’也变成只需交费五百元便可以自行游览的旅游景点呢?” “真是个不错的主意。”我皱起眉宇,奈奈子没有成为典狱长确实是财政大臣的失职与监狱住民的万幸。 事实上经过改良的水旅馆还算是个有趣的地方,但因为身边是奈奈子这种人,也就只好逛得索然无味了。 “贪图便宜的下场就是浪费时间!” 奈奈子扯住我的脸分别拉往左右方向,而不好意思,对于免费获赠的东西,我这种穷人家的小孩是绝对不会错过的。所以接下来,我还打算去天文馆。 “——什么?” “安静点,奈奈,这里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 “安静个鬼,又不是图书馆!” “啊,被你提醒了,顺便再去一下图书馆好了……” “你是不是哪里有问题?现在我们隔壁就等于是免费图书馆,你还要在假日专程去吗?” “但是我讨厌那个西园啊,根本不想看到他的脸。” “你是嫉妒人家长得比你帅吧。” “你终于说了!” “这是有目共睹的事实!” …… 吵吵嚷嚷中,我被奈奈子看来细瘦实则力大无穷的手强行拖出,“下一站!是涉谷——” 流行女王在迈出一只脚的同时向我宣报了接下来的约会地点,而在我的嘴角向下垂的一刹那,老天似乎回应了我的祷告,竟然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 哈哈,我在心中大笑。这下终于可以免除陪奈奈子逛街的宿命了。 “真是不巧呢。”当然啦,表面上我还是要绷紧面皮,装作惋惜的样子,“看来我们只好回家去了。” “唔……”把嘴嘟得尖尖的奈奈子双臂环胸,不耐烦地用脚尖点地,“出来时明明没有半点征兆!我这件衣服很怕水,阿沼!把外套脱下来给我穿!” “是的……陛下。” 而雨在我脱衣的时候变得更大了。 以这种雨势,要跑到车站似乎太过勉强。我让奈奈子披着我的外套站在水族馆的通道口,然后打电话叫了TAXI。 免费的门票,与计程车钱的天平在脑中左右摇晃。我叹息着按动数字键,果然,免费得来的东西往往会造成更大的浪费。 六月的叶子舒展一抹沁人的绿,雨中摇曳着划出明媚的痕迹。水族馆的通道口,奈奈子的身侧,有一位氛围宁静的少女。 长得吓人的睫毛包裹着黑水晶般的眼眸,自来卷的黑发有几绺别在洁白的耳后露出姣好的面容,披着怀旧风格针织围巾的少女,脸颊有抹淡淡的红,因雨水而浸入的冷气也只是让她的双唇格外娇艳而已。 会注意到这位陌生女子,也许是因为她的娴静与身边的奈奈子烦躁弹指甲的动作简直形成了南北二级。 我不禁想着在这种情况下,是男人都忍不住想的问题——如果能交换一下该有多好。 “阿沼!笨蛋啦!到底有没有叫到车?!” 想象随着奈奈子的大叫而破灭。我满头黑线地迎接像个女武士一样大踏步向我走来的另类美女,言不由衷地说出:“是,陛下。” 车窗因对面驶来的车子溅上斑斑泥迹。司机先生小声抱怨雨势来得突然,并告诉我们有可能会遇到堵车的不幸消息。“那也没有办法,总不能穿着丝袜在雨中狂奔吧。”奈奈子“砰”地把头往后一仰,露出生闷气的表情。 “被困在雨中的人,才是真的倒霉呢。”为了安慰她,我只好使出这种办法啦,“刚刚你旁边的小姐也和我们一样没有带伞呢。” “阿沼你头壳坏掉啦!我身边哪来的人啊?” “有啊。刚刚叫车的时候,我一回头就看到站在你身边嘛。头发卷卷的,眼睛很大的美少女……” “根本就没有那种人好不好?” “那我看到的是什么……” “……” 短暂的沉默过后,我感觉背上蹿起一阵冷意。奈奈子则冲前面大叫:“拜托哦!司机先生,你开什么冷气啊!” 悠扬的音乐在车内狭小的空间响起,我与奈奈子很有默契地没有提刚才的话题。虽然奈奈子是个由无数缺点组装成型的女人,但只有一点我可以确定,她不说谎。 真讨厌超现实的东西啊……我由心发出这种感叹,但一方面又直觉否定了幼稚的推理。 这时车子驶入大道,隔着雨迹淋漓的车窗,我见到手持黑伞的男子正走向我们适才离开的地方。 不自觉地松了口气,我想,说不定他是来接刚才那位女孩子的哦。 都是那个莫名其妙的空间转换搞得我头昏脑涨,才会一有点什么就联想起复杂的状况……我哑然失笑。而不知道为什么奈奈子却托着头,一言不发地凝视着窗外下个不停的雨。 是迟来的梅雨带来无止境的霉运,还是奈奈子把我们二人一周份的好运都用到了怞签的环节呢? 在雨中穿梭的我不但在回来的第二天就感染起相当严重的感冒,而就像奈奈子注册商标般的珊瑚耳环,也匿迹无踪。 “糟糕!” 当我抱着一卷手纸缩在棉被中发抖的时候,脸色铁青的奈奈子跪坐在梳妆台前,把香水瓶、眼线液等大大小小的瓶子拨拉得到处都是。 “阿沼!不见了呀!” “我就在你身后……”我有气无力地答。 “是我的耳环啦!” “像你那种找法,只会不断造成更大的障碍好不好。咳咳……”反正东西从来就是在你想用的时候才发现找不到。我的资料书、朋友的眼镜,还有奈奈子总在结账时莫名消失的钱包啦……都是这样。 “但是我一直都放在梳妆台的第二层啊……”比白垩纪以前的恐龙更有元气的女人,出乎意料外地露出进入冰河期的样子,弄得没有紧张神经的我都不由得爬了起来。 “真的……是那么重要的东西吗?” 说起来,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已经戴着那副耳扣了。以奈奈子喜新厌旧的程度来说,可以把同一副耳环一直戴在耳边,难道是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吗?比如亲生母亲的遗物等等?不过说起来,没听说奈奈子其实是养女啊……正当我胡思乱想的时候…… “那是奈奈子初恋的人送给奈奈子的呀——” 伴随着如此具有沉重打击意味的话,一只食指戳上我的鼻尖,“都是阿沼不好!” 又来了!又来了!反正不管发生什么,奈奈子小姐的最终陈词就像判断失误的警备厅面对新闻大众的致歉信一样,永远千篇一律。 “如果不是阿沼要去水族馆,就不会丢了呀!那个对于奈奈子来说,是七克拉黄金也无法交换的贵重回忆!每个女人都只可能有一次初恋哦!” 是啊是啊……因此第三个、第四个……甚至第七个男朋友就可以当作不具任何纪念意味随意支使的男仆了是吗?况且如果交出八克拉黄金的话,你就会同意交换了对吧? 以上,当然只有在心里想想的分。 我除了打着喷嚏,多穿一件衣服,并往口袋里塞满厚厚一打手纸然后像水户黄门身边的风车弥七一样奉命出门,此外还能干其他什么呢? 就算找回失物,也不会有龙女招待我去龙宫一游。真是超没干劲。 大雨像被谁倾盆倒下似的在地面溅起大朵水花,我这颗修辞贫乏的大脑也只能想出如此不恰当的比喻了。在这种只要不是保险推销员就绝对不会想要出门的雨天,让我沿着日前出行的轨迹寻找一对耳环真是海底捞针。顶着几乎是茫然的表情,小跑到马路对面停靠的黄色Taxi,和同样顶着茫然表情呆望白花花大雨的司机小声报出地点,随即裹着一团冷气抖瑟着身体坐入了副驾驶席。 “真不是好天气。”我随口抱怨。而司机盯着反光镜,看来不像爱交谈的人。 我只好一边听着流泻的音乐一边无聊地打量车窗外的世界。 这样看过去,奔忙在雨中的人流,也颇像水族馆的鱼。一切都在流动,没有什么可以称之为永恒吧。所以我才喜欢看星星,因为那是个相对永恒的世界…… 忽然,我一直凝视窗外的视线,在白茫茫的雨中,被一样并不特殊的事物吸引了注意。 黑色雨伞下,是穿着风衣的男子消瘦的背影…… 那种大而土气的棍伞,已经是时代淘汰的产物了。但流行的风尚从来就是一种循环。 “只要敢穿十年前不敢穿的衣服就是尖端啦!所以现在的衣服也要好好保留哦!”奈奈子在整理她那个大到恐怖的衣橱时曾说过类似的话。 但我注意到这名男子的理由却并非仅仅因为他的衣着。 随着车子逐渐驶近,我内心的不安也像涟漪般不断扩散。 究竟为什么呢……我说不出这种奇妙的感受,像置身旧胶片拍摄的黑白电影,配合司机先生播放的老唱片,真是说不出的诡异。 而就在车子缓缓驶入可以停靠的方位时,因角度的改变,一瞬间的擦身,我看到了男子的侧脸。 细长的眉眼、淡色的头发、洁净的额角、轻抿到略带拘谨感的嘴角,比起那个新潮店长西园伸二,他算是传统型的美男子。但我心里有种毛毛的感觉……瞬间的交错后,我脸色苍白地抓紧胸前的衣服,茫然无措地看着手心。 这、这个人……就是昨天我和奈奈子从水族馆回来时,也曾在车窗内看到的男子。重点是他不但穿着相同的衣服打同样的伞出现在相同的地点,就连表情、姿态也……简直就像情景回放别无二致,难怪我会觉得特别诡异。 “客人,到了。” 司机用平板的音调催促我下去,但我的双脚却牢牢粘在车内的地板,一点也不想迈动。 仔细想想,对方或许和我一样,出于什么理由仅隔一天再次回到这里,或者他也许根本就住在附近,在做例行散步。那些晨练的人也时常顶着一副表情嘛。我在心里不断说服自己,但本能还是令我寒毛竖立。 危险的警报器嘟嘟响起!正在穿透我深具常识性的防御墙。平常的我可不会因为在相同地点见到同一个人做同样的事就害怕到这种程度,一切都是被那家书店所影响的。 我咬牙切齿地运用几乎是强迫症的力量,装出坦然的样子付了车费。 没有必要进入水族里展开地毯式搜索,只需要向工作人员询问一下昨天有没有清洁人员捡到失物就可以了。但就在我向着管理室迈出第一步的时候…… 叶子舒展沁人的绿,在雨中摇曳着划出明媚的痕迹。在水族馆的通道口,站着一位散发宁静氛围的少女。 长得吓人的睫毛包裹着水晶般的眼眸,头发卷卷地披在肩上。她披着一件老旧款式的针织围巾,微垂的脸颊有抹微微的红…… 啊啊,我明白了!其实这里是拍摄现场!从昨天开始这里就有人在拍摄电视剧!这位少女和适才的男人都是演员!看看,果然如此!那名适才眨眼间就不见的男子已经再次出现并且正走向那名少女!好可怜,一定从昨天开始就被导演不停NG吧,因此才需要顶着大雨一遍遍拍摄同一个画面嘛。演员这行也真是不好干啊…… 我在大脑内拼命地胡说八道。目光却呆滞胶着在那两个人的身上,像拥有自我意识般地观赏这出无声的戏剧。 如注的大雨中,娴静的少女抬起青瓷般的面孔,微翘的鼻尖,被水汽浸染的迷蒙的眼,饱满的红唇,系在头顶的蝴蝶结风里微微颤动着划出一丝绮丽的弧痕…… 黑伞向后移动,露出男子细长的眼。 他向她微笑的刹那……这个世界的雨声好像突然静止了。 少女愉悦的表情,花一样的气息,微抬的手指,接应的大手,两个人的凝眸……简直就像一幅画般的动作,流畅自如到浑然天成的地步。 无论排演多少遍也难以模仿的动作。 只有心心相印的恋人才能拥有如此温柔的对望。 我与奈奈子想拥有同样的磁场,大概需要五十年的磨合吧……我略带羡慕地产生了如此的想法。 而耳环……当然是没有找到。 我抱着必死的决心回家,还特意冒雨绕道买了奈奈子喜欢吃的饼干,希望可以缓减她心中的怒气吧。而在开门的瞬间…… “阿沼!我找到了!” 以愉悦音调迎接我的女人,耳朵上戴着鲜红到扎眼程度的珊瑚耳环,兴高采烈地对浑身湿透的我大声宣布:“你猜在哪里?哈哈,原来是昨天上洗手间的时候,掉在伸二他们那边了。刚才美美亚刻意给我送回来的!这就是LUCKY呀。果然我是不会轻易走霉运的女人嘛。” “你想说的话就只是这些吗?” 提着还冒着热气的点心盒,裤角和发梢都在滴水的我愤怒地站在玄关,几乎可以看到身上的水都要被心中的郁闷蒸发成白色水蒸气了。至少要对我这个因为你的漫不经心而在雨中奔来跑去的男人说声抱歉和谢谢吧! “如果还有其他的话,就是请不要傻站在那里。难道你没有发觉你已经踩脏了地板吗?” 任性地偏头,单手叉腰的女人提起凤眼并用占据眼底三分之二的眼白看着我,“真是的,只会反复做一些无用的劳动,一开始你就该去伸二那边找嘛。所谓丢东西的话就要从生活的场合找起难道不是常识吗?哦呵呵呵——” 撤销前言!我与奈奈子间要出现所谓的恋人磁场,大概是一百年也不会降临了!哪怕是幽灵也好,如果可以和那种小花般的女子谈恋爱。我半跪在地板上,用手捶打着地毯,并在心中哀叹着发出令翌日的我无比后悔的轻率宣言。 首先是盘子碎裂的声响。 接着是随之而来的喧闹…… 我柔着眼睛把手探向床头,摸索了约一刻钟,也没能摸到位于记忆皮层内应该存在于那里的闹钟,茫然地甩了甩头发,才想起这里是奈奈子的豪华公寓。而这个无法无天的女人一向就没把时间的限制看在眼里,也自然不会有闹钟这种东西。那么……适才尖锐的声音究竟源自于哪里呢…… 我顶着乱七八糟的卷发望向左侧,奈奈子睡得一脸幸福。也对啦,指望这个家伙会穿着洁白到耀眼的花边围裙在厨房里为我做早餐一类的镜头出现,就等到地底人与火星人可以一并出现在红白歌会的时候吧……而且笨手笨脚打破盘子一类的事也与奈奈子远离厨房的形象根本不符。倒是比较适合隔壁的美美亚小姐…… 说到这里…… 我疑惑地望向通往原浴室的门…… 吵闹声似乎来自于那边,并且有持续扩大的可能。 我用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手指沾了些水随便把头发一抹,脸也没洗地推开了通往书店的门。 并不是我对若草书店的经营有什么特别上心之处……只是被迫成为宿命共生体,自然就有了一致的利害关系。 比如若草书店要是因西园伸二的管理不善而被迫倒闭转卖,那时,奈奈子的浴室一事就产生了曝光的危机。并不是每个拥有正常世界观的人类都能接受异常现象,碰上西园这种怪胎,也是奈奈子的幸运吧。我可不希望成为异常事件的关系人而被带入秘密科研所遭受变态科学家们的审查。 想象中背上刺有盘龙图腾上门催债的流氓倒是没有发现啦,因为时间还早的缘故,刚刚开门的书店内,除了我已经能叫出名字的西园伸二、服务生美美亚、卖场人员兼收银的高见泽以外,就只有一位无关的外人了。想必就是引发争执的中心人物。 “我已经说过了,本店没有那样的服务项目,请回去吧。” 穿着V字领皮衣的帅哥店长今天也照样在室内顶着一副墨镜,拿着小拖把仰头清扫位于上层书架的积灰。 “如果你真的不能理解我所讲的内容。在我说明来意的时候,她就不必露出那么慌张的表情了吧——” 背对我的陌生少女,身材娇小,一头漆黑长发直垂腰部,双脚分开像个女武士般站立,散发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气魄。正伸臂指向惊惶失措地捡着杯子碎片的美美亚。 我眼尖地注意到西园打扫柜子的小拖把瞬间颤抖了一下,想必正在内心责怪美美亚落人口实的诚实态度吧。 “我们店里的服务生一向都笨笨的。”这个时候,坐在收银台后,面无表情的高见泽挂着不耐烦的表情插嘴,“何况你说的那种漫画中才会发生的事,任谁听到也会大吃一惊吧。” 不好意思,这番话从你嘴里说出,还真是没有说服力呢。我这样想着,而高见泽像察觉我心中对白般朝我的方向提起狭长的凤眼,口气冷淡地嘲讽:“这不是女暴龙的男仆兼情夫吗?真不知道原来你除了受虐还有窃听的癖好。” 喂喂。我什么时候成了受虐狂啊?! “跟在那种女人身边一脸幸福地过着被躁纵的人生难道不是受虐癖的具体表现吗?” 高见泽顶着人偶般的脸孔,吐出与无表情的脸不符的连串嘲讽。我是很想反驳“如果是这样,那么轻易就被奈奈子收为臣下的西园又该称为什么”? “请不要试图转移话题!” 手掌在茶几上一拍,穿着黑色裙装的陌生少女冷冷回眸成功地令我险些脱口而出的回击又咽了回去。 凛冽的眉梢,紧抿的唇角,长到吓人的睫毛包围着黑珍珠似的眼瞳。头发随着骤然转身的动作飞扬起漂亮的弧度,毫无疑问是百里挑一的美少女。但使我哑口无言的却并非她的美貌,再怎么说,看惯奈奈子的我,也拥有了一定程度的“美人免疫力”。令我备受冲击的是这位少女的相貌,与日前我在水族馆门前见过的“女演员”几乎如出一辙…… “我是从业界的前辈那里打听到有关你的事。”少女瞟了我一眼后,便把注意力拉回到西园那边。她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几乎眨也不眨的眼睛灼灼地瞪视西园不断喷溅出黑色火焰。我小心移动身体,希望尽量不要搅入他们的战局,一面想着到底她口中的“业界”指的是哪里的问题…… “我不知道你听到了什么,但是诚如所见,我只是一家普通书店的老板。” 说得好!西园!虽然搞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我的第六感告诉我最好远离一切能冠名为“不可思议”的事件。 “我可以支付代价!”少女单手按在胸前,眼睛瞪得更大,“不管是十年的寿命也好,还是死后被流放到地狱,或者约定从我这辈起每一位长女都嫁给你家的次男……” 天啊!她究竟在说什么啊?拜托,这可不是动画片《地狱少女》,也不是灵异小说哦。我的额角整齐划下小丸子的黑线……而西园竟敢在那边歪着脑袋装出一副认真思考的表情。我敢肯定这家伙的大脑内想的一定全是无关的事情…… “说起来……”集中所有人视线的西园推了推墨镜,缓缓开启带有残酷意味的薄唇,“洗手间因为有了多余的固定客人,厕纸用得特别快呢。美美亚在正式开店前去买一些回来吧。” 果、果然是这种事!我在内心哀叫的同时,扰人清梦的访客也蹙起两道黑线般的眉毛认真地生气了。 “自私的男人!”少女握紧双拳,愤怒地向西园宣战,“难道拥有特殊的力量不是该使用到正面的地方吗?就像锋利的水果刀被用以修理树枝无疑是一种浪费!或者你的情况正好相反,是用来锄草的老钝切割机被赋予了菊文一字刀的能力呢!”“不管你这么说,我的政策就是与己无关的事绝不涉及。” 不愧是西园!我这个旁观者在一旁为他叫好。不是说邻里生活就让我培养出了正面的感情,实在是很难对一大早冲入别人的店内还态度蛮横的少女抱有好感啊。何况刚才西园说的那句话也是我的座右铭哦。 被轻易的两三句马屁打动,然后搅进麻烦事的经历至今为止数也数不清了。因此才会深度反省痛定思痛,宁愿被他人称为冷漠者吧。 而就在我抱着看好戏的态度对发生在别人店内的事肆意评点的同时,我身后的门被人大力推开,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带着超不快的低气压骤然袭来。 “究竟在干什么啊——伸二!和女人产生纠纷然后被准妈妈追讨堕胎费吗?但是请注意不要影响到领主大人我的睡眠!” 双脚分开,单手叉腰,吐出这种信口胡诌暴力言语的女人,还能有别人吗?当然就是奈奈子。 而在西园无言地沉默着一时想不到反击的台词时,她却已经将头转向少女,挑着眉毛说出我意想不到的台词。 “什么嘛,原来是你啊!” “梦里人?” 围绕着跷起长腿以女王姿态坐在椅子上的奈奈子的一群相干人等——西园、美美亚、我,以及唇线紧绷的直发少女,都对奈奈子的答案表示了程度不同的诧异。 “是啊……” 随手拨了拨还没有梳理的长发,奈奈子喝着美美亚奉命端来的咖啡,皱起淡色细眉,“我做了一晚乱七八糟的梦,醒来觉得头好痛,美美亚泡咖啡的手艺还不行哦,还是伸二泡的好喝啊。” “……” 是的,这个女人就是能在别人正认真等着听她说话的时候,不忘先加杂一大堆费话。 “结果就被你们吵醒了啊。跑来一看,这女的竟然和我梦里梦见的女主角长得一样嘛。”天生不懂客气二字为何物的女人用食指点着少女的脸大大咧咧地宣布。 “梦中的女主角?”这个形容倒是与我的描述模式相当一致,“难道是披着针织围巾,脸孔一样,但气质明显不同飘逸如春日花朵的美貌少女吗?”我忍不住追问。 “啊呀,你也梦到了啊。”奈奈子吃惊地转头,“睡同样的枕头就会做同样的梦原来是真的啊。” 不好意思,我看到的是现实版。 “你所说的人,难道是这个吗?” 少女深邃的眼眸激烈地凝视奈奈子,落于其中的清澈星屑闪动着小小金芒,简直一副把她当作救世主的样子。 紧握在少女手中的是一张两个人合照的照片。 眼睛圆大的年轻女子,带着春天般温煦的气息,一脸幸福地微歪着头,而被如此美女倚靠的幸运男子则眉眼微垂,一副清秀的书生气。 “啊啊——”我忍不住率先发声,“这是水族馆门前的小姐,和打黑色雨伞的男人!” “水族馆门前的小姐?” “打黑色雨伞的男人?” 一瞬间,奈奈子和自称名为川江葵的少女同时向我发出意义不同的质问。 我只好简明扼要地说出根本不想说的事。 “他们一定是我的祖父与祖母!” “……” 少女的结论让我陷入良久的沉默。 “不好意思……” 此时才看清照片背面写着昭和十四年,是不是已经晚了,“我好像还没睡醒。”我不好意思地向西园店长打着招呼,拖起奈奈子的胳膊。 “是啊……是啊……”奈奈子也配合着回避少女热切的眼神,“阿沼,我们去吃早点吧。” 她的祖母再怎么年轻也不可能至今还保持与她同样的外形吧……结论果然是我们撞到了幽灵。而这正是我最讨厌的事。现在怞身而退还来得及,我正如此想着…… “奈奈子你都梦见了什么?” 一直双手交拢抵住下颌的西园却好死不死地从背后唤住了奈奈子。 “不是说你不涉及与你无关的事吗?”我按住额角暴起的小十字,以危险的语气提醒不久前还与我处于同一战线的同志。 “但你们两个同时被牵涉进来的话……说不定,就不会那么单纯了呢。”西园回我一个若有所思的笑容,依然是令人讨厌得帅到爆。 “明天……就要出发了吗?” 粼粼池水倒映女子身着白色和服的身影。一瓣花悠然而落,划破静止的画面,随着指尖拨动水纹的动作,在水上转了个圈。 大大的蝴蝶结荡起飘扬的弧。略略敞开一截领口的夏季和服,露出一段荏苒纤细的脖颈,微卷的青丝轻飘飘地飞过胸口。美丽的面孔却飘溢着忧伤的氛围。 “都是我不好……”少女垂覆着乌绢般纤亮的睫毛,双手在和服的下摆处交握,对着身侧之人细语轻声,“一树是独子,本来不必上战场的。都是因为做了我家的继承人,才会代替弟弟……” “泉的身体不好啊。”站在池畔的男子微笑着回头,长长的刘海下,是一双格外温柔的眼眸,“不要担心哦,我一定会活着回来的。” “嗯……”少女羞涩地微笑,“约好了哦,我会每天都站在我们初次相遇时的地方等你。” “那要是下雨了怎么办……” “到了下雨的那一天,你会回来的不是吗?”少女热切地问,“你一定会打着雨伞来接我不对吗?” “小静……” “一树……” 秋天的花落了一地,映照池塘一片艳红。 …… “以上!”正襟危坐摆出一副“好了,大家可以笑了”的表情,奈奈子满脸黑线地宣布,“就是我做的梦了!” “扑哧——”虽然我真的很想忍耐,但听了这么好笑的文艺片对白还是忍不住喷笑出声。什么嘛,压抑也是很辛苦的呦。 季节地点全部乱七八糟。拜托,奈奈子,这种文艺小说般的梦与你女暴龙的形象根本不符好不好。 “啊啊——好可恶!”奈奈子懊恼至极地把手插入长发中,抱着脑袋哀叫,“我怎么可能记得清梦中的全部!反正梦里的女人长得和她一样就是了——” 奈奈子所指的当然就是拜访西园的少女喽。 “但是,等一下,”我提出心中的疑惑,“如果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也该是由我来做梦才对吧。奈奈子并没有见到水族馆门口的幽……嗯,葵小姐的祖母啊。” 黑发少女无比严肃地审视奈奈子,颇为慎重地点头,“这就是‘梦见’的能力呢……” 我真想从椅背滑到地面去。 “你所梦见的其实是曾经发生过的事……” 第二发炮弹也成功地击中我的胸口,“为什么是我们?”真想如此哀叫,只是去了一趟水旅馆,就化身为灵媒与梦见师了吗? “幽灵都会挑选合适的对象来传达自己的意念。”长着狐狸脸的高见泽不知何时又站到了西园身后,摆出一副为我授业解惑的姿态,“他们无法和普通人直接沟通,因此需要特殊体质的人从旁协助,也就是所谓的灵媒。” 即便你说的都是真的,我也不认同自己和奈奈子有这样的体质!照我看来,异常的是西园的书店,而我与奈奈子则纯粹是被牵连! “你说得有道理呢。”在我阐述了自己的观点后,西园竟然投下赞同票,以二十五度角轻微颔首。 “首先。”他面带严肃地转向少女,“你的祖父死于战争中的事,一定给你祖母造成很大打击吧。” “……不好意思。”葵沉静从容地回复,“我从来没有说过他死在战争中。” 众人,“……” “战后祖父不仅平安归来,并且直到现在也还活得相当健康呢。”眼睑微垂的葵此刻在想什么我不清楚,但拜她所赐,我的大脑却已经一片混乱。我也很想把这件事以更清晰的方式呈现在诸位面前。但作为当事人之一,此刻的我却失去了那种领悟力。 “体弱的祖母在与祖父结婚之后,就很早过世了……”唯一能挽救我混沌大脑的人顶着雪白忧郁的脸孔开始为我们解释,“祖父的身体一直都很健康。直到三天前,突然陷入原因不明的昏睡……”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移动,抚摩着放置膝头的镜框。照片中,似曾相识的文秀男子搂着爱妻的肩膀,两个人的合照即使经过岁月的晕黄,也依旧散发着甜蜜的氛围。 “就是这两个人吗?” 我小声地问,同时嘀咕,那我见到的究竟是什么?如果人还活着,就不可能是幽灵。但不是幽灵,又怎么能保持与照片上同样的姿容呢? “我的祖母与普通人略有不同……据说在活着的时候,就常常可以预测到未来的一些事,也就是拥有巫女的体质。事实上我继承了祖母在这方面的能力……”葵神色无波地讲着令我晕头转向的事,并且突然睁大圆圆的眼瞳,以激烈的口吻阐述,“但有些事即使可以看到,也还是无法阻止!父母都是普通人,无论怎么说也不会理解……” 是的,事实上我也同样是不能理解也不想理解你们的普通人啊。真想逃到超越常识对话以外的地方去,然而仔细看看,除我之外,包括奈奈子在内的众人都一副相当认真的样子。 “也就是说……”西园店长终于移开支在下颌的手指,“你认为,是你拥有异常能力的祖母的幽灵,引发了你祖父的生灵出体无法归位。” “是的。”像在柏林迷路又语言不通的日本人,终于找到了大使馆。少女目光迫切地望着西园不断点头,“祖父的生灵每天都会因雨水的牵绊前往他们当初约定的地点。而经过战后土地改建的那里现在则是——” “水族馆!”我忍不住先行报出了正确答案。 “就是这里吗?” 双臂交加的黑发少年头部微仰,灰色的双排扣大衣、双肩背的书包,怎么看都还像是个高中生。这也是我第一次见到穿便服的高见泽。 “等一下……你今年究竟几岁?” 站在葵举起的透明雨伞下的少年凤眼微睨,“我们是来办正事,可不是闲聊的时机。” 可恶!竟然以这种不悦的口吻对我说教!果然!讨厌的人的下属,也同样是讨厌的人。 “西园竟敢雇用未成年人工作……” “那是因为像你一样即使年满十八岁,却依然无法自行解决事情的社会人已经太多了呢。” “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我可没有拜托过你来哦。” “即使你拜托我也不会来的。我只是在做自己分内的事。”高见泽恶毒地反击,随后转头向葵确认,“这里确实有某种诡异的波动,不过并不是幽灵。” “但是爷爷的生灵确实每天都会被某种力量牵引而来到这里……”葵则不确定地说出她所见的事实。 在他们谈论这些我不想听懂的话题的同时,大雨一直“哗哗”地下着。身患感冒还要被迫在这种湿冷的天气出门,真想不通我为何要走这种霉运。叹息着偏了下头,我忽然想到一个疑点。 “葵,既然你能见到他,为什么不去阻止呢?” “生灵的行动,宛如梦游一般。”站在奈奈子身后的葵解释,“贸然打扰对于他本人来说是非常危险的事。普通人不会看到他,因此反而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那么就去和祖母大人的幽灵交涉好了!”我认为那位小花般的“少女”并非不通情达理的人哦。 “我早就尝试过了……”葵一脸陰沉,“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无法成功。她对除了爷爷之外的周围一切,一点反应都没有。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状况。也许是我的灵力不够吧。正因如此,我才会听从前辈的指点,来寻求西园先生的帮助。” “西园这个人到底……”我不禁开始思考若草书屋的真实身份是否是位于平行世界的除魔事务所…… “出、出现了!” 左边的胳膊被用力抓住,我被迫抬头,前方水族馆细长的通道口,花儿一般的飘逸美女荡漾着仿若梦幻的美好笑容,正静静地伫立。以幸福的姿态,等待着每一天如约而来的情人…… 即使其中的一方,已经远离了所谓的现实世界。 生与死无法阻隔的究竟是什么呢? 雨水“沙沙”地下着,环绕着惆怅的清香。 现在是四点十分,魔法时刻,再过一刻钟,那执黑伞的男子便会回应她的召唤出现,我想起那天,伞下二人对视的样子,总觉得打破那美丽的一幕是一种残忍。 但是活着的人,不能总陷入过往的回旋。 “要在葵的祖父来到之前,让她消失才好。” 高见泽抿着略显无情的薄唇。 “可是……”我和葵异口同声地提出反驳。 “那并非你祖母的幽灵。”懒懒地瞥了我们一眼,高见泽吊着他细长的眼角,用总是瞧不起人的神态解释,“只是残存此地的思念体。” 曾经的某个少女,日日驻留此地等待恋人的思念……这么薄弱的存在,怎么会有凝聚成形并呼唤生灵的力量呢? “是因为下雨!”奈奈子突然拍掌,“他们曾经约定,下雨的时候,他会来接她!这是被大雨唤醒的记忆!只要雨停了,葵祖父的灵魂就会恢复正常,回到原本的身体去了!” “对了一半啦。” 高见泽还是以懒散到欠扁的样子伸手把散落在前额的刘海一拨,“驻留在某个地点的思念,其实是人类残存的强烈精神体现。葵的祖母因为有巫女的体质,会留下这种程度的思念体也是有可能的。但召唤生灵这么异常的力量,则是因为被特别的东西利用了才是。” “特别的东西是指什么?” “这就是我来的原因了。”高见泽撇了下嘴,随即一马当先地走向水族馆内部,我紧张地紧随其后,擦肩而过时,那长发的女孩子依然微垂着头,娴静优雅地等待她所能见的那唯一的人。 “沉睡在此地的龙王,这场雨是因你而起吗?” 气焰越发嚣张的高见泽突然提声高喝。还好因连日大雨,水族馆内并没有除我们一行以外的客人,不然真要被当成精神异常的病人了。 我尽量让自己保持缄默与冷静。并对自己说,这异常的一日,我会彻底从记忆CPU中清除的。因此现在无论看到什么,都没有关系。 但是、但是…… 绿色的水珠像浮现在没有重力的宇宙中的星球,一颗一颗穿透原本厚重的水族馆玻璃墙,在半空慢慢凝聚出一位华服女子的形象,轮廓映着一层萤火虫般的辉光,半透明的形体却渗透出意外强悍的美感。 见到这种需要高科技处理才能完成的电脑特效画面,我究竟要怎样保持冷静啊?! “你终于来了。” 耳朵像柔软的蝴蝶般是淡红色翼状的女子悬浮的身体微弓,长有青鳞的手指勾起高见泽雪白的面孔,原本威仪的表情因一个浅浅笑容而变得柔和了不少。 “果然是您搞的鬼。” 高见泽一副和这莫名其妙好像神话中才有的生物很熟的口吻,装模作样地叹息:“利用残存此地的思念体是不对的哦。” “可是我已经在这里待烦了哦……”不管是龙王也好,精灵也罢,女性生物向来都是不讲理的。把我们弄得乱作一团的家伙掩袖轻笑,“只好设计一个小小的圈套……” 结论是这位龙王根本是利用葵去通知西园她在这里。难怪西园听说了奈奈子的梦后,会一反常态,根本就是他自己的麻烦连累到别人好不好。 “不管怎么说,利用思念体就是不对。大人,你的本体在哪里?”高见泽问着我所不能了解的问题。 女性的龙王微笑着伸出覆盖着美丽颜色的手指,指向管理室的门。 “什么?原来是这个?” 管理室的墙上挂着一副老旧的画轴。 画轴中的青龙似乎也正透过纸张向我们眨着眼睛。 “这个啊……”管理室的阿伯摸着脑袋回想,“是一个月前,被风刮到这里的。我就顺手挂了起来。怎么?是你们的失物?”“没错!”高见泽一本正经地颔首,“这是原本位于我们若草书店贮藏室内的重要物品!” 一个月前…… 贮藏室…… 我与奈奈子交换了一个眼色。 也就是说…… “高见泽!不会那间贮藏室内全部都是这样的东西吧!”我发出惨叫。 “不管是不是,反正你们也有一半的责任哦。” 表情永远淡定的少年露出嘲讽的微笑,“都是因为那次空间转换,才会丢失了重要物品。说不定会引发诸如此类一系列的‘诡异事件’,给葵一家添了麻烦的人,不一定是我们呢。” 也就是说……罪魁祸首依然是——装修浴室的奈奈子喽! 那一天的四点二十,打黑色雨伞的男子没有再度出现。 葵打电话回家确认后,露出明显松了口气的表情告诉我们她的祖父已经恢复了意识。 然而…… 望向十分钟前,还站立着长发少女的通道口。 大雨初停的空气中,我依稀感到了一丝怅然。 “假如我先死掉,你会为了我残存的思念化为生灵吗?”奈奈子牵住我的手,问了我无比刁钻的问题。 “你残存的思念体……应该会出现在涉谷一代的商业区吧。”而且还是拎着购物袋以大踏步的姿态冲进写有“大减价”字样的打折商品柜台,“而那个时候……我的生灵则傻兮兮地拿着钱包等着付账吗?” 一想到这种连死也无法摆脱宿命的可能,愤怒就瞬间充斥了我的胸腔。 在回去的路上,我突然想到,“刚才揪住我的袖子,并喊出‘出现了’的人,不就是你吗?奈奈子,你上次不是说你根本看不到站在通道口的少女吗?” “……” “都是阿沼不好的啦!我是被你影响的!” “是这样吗……”既然如此,为什么做那种梦的是你不是我呢?龙王设计报信的人是葵,而做梦的是你,至于我,才只是纯粹被连累吧…… “别傻了。从一开始中奖,就根本只能算是落入圈套而已!” 奈奈子如此强辩。 而我并没有急着反驳。 反正不管是我有特殊的体质,还是奈奈子有,都无所谓。就像那位拥有真正巫师体质的葵说的一样,只是看到却什么也无法做,不过是平添无力感吧。 那么……拥有不但能看到,还能和那种生物沟通,并且收藏伺养在贮藏室里的家伙究竟…… “到底你们开的是什么店呀!我有重新调查邻居品质的必要哦!”怒气冲冲的奈奈子闯入西园的店内如此宣称。 “书店,兼咖啡屋。我是店长西园伸二。” 像摇滚艺人一样装扮的帅哥今天也顶着室内墨镜,以纹丝不动的表情铁嘴钢牙如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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